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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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都的最后一课

—— 一个小学生的自述 ——

蛰宁

天气怪冷的,今天又得上学了;老照昨天那样过阳历年,多好!放假,还演戏。李仲去那个××小鬼打中国人,象透了,我简直有心去给他两耳瓜子。呐,可是,今儿个又要坐讲堂上温书了;大考就在五号,听校长说,这回不及格的连降班都不行啦,一直就开除!暑假我的数学才得了五十二分,危险!

我今天穿上爸爸的“七月皮”裤子,还冻得直哆嗦呢!整个商都县都叫雪围严了,听说达子沟就冻死许多的羊跟骆驼,爸爸这几天也正在咳声叹气,莜麦面涨到三十个铜子一斤,骆驼这几天也没草吃,饿的直叫。我一边想一边走,街上没什么人,协利生和本生泰两家大糖店还没有开门呢,只有几个蒙古老汉儿,穿着“加登”咯吱吱的在雪地里走,咕噜咕噜的翻着蒙古话。我的胸口上结了一层薄冰,那是呼气变成的。“哈,今儿个可以的啦!”这是我一进学校大门碰见李仲的第一句话。

课是停了,老师们都在那儿谈笑自如,抽“哈德门”,喝“白毫”,我们却在课堂上嗡嗡的念了半天书;炉子也不吹,好不容易放午学了,我和李仲,张金堂,(大块头,我们叫他“大山药”)吴灰鬼(协利生吴掌柜的小儿子,没有好心,我们就叫他灰鬼,也有人叫他灰孙子)在大街上打上半天的“滑擦儿”,才把脚暖过来了,吴灰鬼叫我给绊了个大跟头,差点哭了,我心里倒高兴:那回我上他们那儿打煤油去,没有带钱,他爸爸就不赊给我。……

中午吃的是莜面卷子,挺香的,爸爸出去了,妈妈还给我买了腌茄子和一块豆腐呢,像风一样我卷完这些东西,就高高兴兴地跑出来,我想,我一告诉他们吴灰鬼让我摔个大筋斗,他们说不定怎么乐呢?

我正和范和计算着算术怎么抄个“小抄儿”,吴灰鬼来了,大家一起向他笑起来,他脸红红的向我说:“樊光起,今儿晚上放学你敢再干吗?”我说:“灰孙子,怕你么,上哪儿我不敢去?别看我打煤油你爹跟我那么端鸡巴架子,要揍你,还不是一锤子一个!”

“你小子不用吹牛,今晚上有你受的!”

“灰孙子!怕不着你呀!”

“哈哈哈……”大家附和着我的话笑了,他的脸更红起来。

“嘟儿……嘟儿……嘟儿……”

“怎么回子事!不是不上课了么?怎么李先生又吹起哨子来啦?”我们都惊讶着;可又不由己的向院子跑去,体育李先生还在那儿使劲吹,西院的初级生也来了,于是李先生让我们象每天做课间操似的排好,谁也不晓得要干吗,我的前面照例是吴灰鬼,我就拿脚踹他屁股,他一口唾沫啐在我鞋上。

校长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戴着黑边眼镜,和每天一样,但脸色可真不好看。也许生谁的气吧?我心里直害怕。忽然,他说话了:

“今天——晌午——县政府——来公事,事嘞——××人,——就要,来咱们这,这厢,叫——叫,——咱们学校——出队去,去迎接;——嗳,这事,这事,真是没法子!——好些话,说,说给你们也不懂;——反正我,我们是——没法子!现在,——就让李老师领上你们——出,出东门吧,——好好走,——县长还去呢!——回来——的时候,——也不要——散队!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听倒是听清楚了,可是这是怎么回子事呀!昨天演新戏还喊打倒××帝国主义呐,怎么今天就欢迎起来啦?”我正一边思索一边瞟李仲,想问问他听见什么没有,因为他爹爹在县政府当“收发”。可是,“立正,向右转,开步走!”李先生已经带我们出大门了。

铺子里的人好像都有些慌张,有的几家门上已在挑着一竿血丝呼啦的红心旗,我很奇怪,为什么挂起这种旗子来,——协利生就挂了一个,走到跟前,才知道是纸的。我们全象闷着气,谁也不敢说话,李先生把哨子吹个不停,“嘟——嘟儿……嘟,”脚底下的雪咯咯的响着,每个人面前呼出一团白气。

东门外是一片雪海,西北风卷起雪花,单往脖子里钻,用旧大车道改修的马路上,连一个车轮子的印迹也没有,只有几团野羊屎和驴蹄子走过的瘢痕,但是,走到半里开外的校场,忽然有一大群人遮断了我们的视线,那些人好像都穿着大氅,有的叼着卷烟,把手插在衣袋里兜圈子。还有两个拿盒子炮的巡警拉着两匹马在遛达,我心里立刻就断定这是县长骑来的。我们的队伍停住了,校长就上前给县长鞠了个大躬,好像还说了几句话,但我没听见什么;后来就向别的人周旋起来,其中有一个我顶熟悉的面孔,原来是吴灰鬼的爸爸,协利生的掌柜这混蛋,他也来干吗?

等的工夫很不小了,那几个大胖子虽然还在喷烟圈,可是脸上已经露出焦急的神气来,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全聚集在县长面前,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县长点一下头,立刻就扯起嗓子叫:“李达贵!”

遛马的兵很快的过来一个,大声嚷着“有!”县长吩咐他几句话,就见他骑上马,把腿夹了夹,一直向东跑去,地下的雪花全被马蹄子践得飞起来。

忽然,从冷风里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大家立刻翘起脚来向东望去,打头来的却是李达贵,那马跑得从脊梁上直冒白烟,他还没下马,嘴巴里已经在嚷着:

“来了,来了!”

烟卷都弄灭了,大道两边站着整整齐齐的两列人,李先生狠命吹着哨子,“立正,向右看齐!”我们都现棍子一般直立着。

看得见深蓝色的汽车影子,共两辆,这在我们这还是第一次呢,因为我们只见过从张北跑商都的长途汽车,那神气,坐着并不舒服,可是这回的车可真阔气呀,漆的那么亮!这当儿,县长陡地从口袋里扯出一个血红心子的小旗,很快的装在一支小棍子上,于是就迎风飘起来。

B——B——车子叫唤两声,在我们面前停下了,车前面也就插一面小小的红心旗,开车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流氓相的人,嘴上蒙着一块白布口罩,深蓝色制服。后面坐着那个,穿着虾米青呢子的军衣和大氅,鼻子底下一撮硬毛小胡子,硬毛胡子下面是两个金牙,鼻子上面是没边的金丝眼镜。领子上有两块红红的领章,他旁边还有一个穿大毛坎肩带皮帽子的家伙,腰上挂着一只盒子炮,后面那辆车上坐的人多些,好像全有枪,我没怎么看清楚。

小胡子从窗子向外一望,县长赶快上前答话,话,我们是听不清,只见县长和他坐到一起,向我们摆摆手,“哧”的一声,车又开走了。

我们,以及那些胖子们,只有嗅着汽油的臭味,很败气的走回城里来。边走边和李仲说:“那小胡子就是××人呀,你信不?”“那一定,瞧那鸡巴神气就别扭,咱们也闹不机密(清楚)是怎么回子事,先别瞎说吧,回去咱们问问曹老师。”

想不到一回学校,校长就告诉我们赶紧回家,谁也不许停留,并且把书都得拿回去。

曹老师瞪着眼睛看着我们收拾书,样子很可怕,我几次想问他话都不敢说出来,只得低着头把教科书整理好,搭在石板上,抱着走出讲堂。李仲一面跟我做鬼脸,一面瞟着吴灰鬼,我说:“快回家吧,我今天我老有点害怕。”“怕啥,××人也是人,我就不怕!妈的学堂也许快散嘞,散就散,我爸爸正不愿意叫我念呢;他说念书还不如在家放羊,倒省一个人的吃喝。”他嘴里叨叨着,我也没理他。

爸爸正在喝酒呢,当我回去的时候。他一生气就喜欢喝点儿,所以今天我准知道他在不痛快。自从大雪围了城以后,粮食贩子只在张北做生意,我们这儿就没人来,爸爸就仗着养骆驼驼脚挣钱的,这些天一直闲下来,骆驼也没的吃,全瘦得皮包骨了,他差不多天天咳声叹气的过着,有时也和妈妈吵架。今天我本想把学堂里的事告诉他的,一看那种神气,就没敢说。

我和妈吃饭,—-山药蛋粥,忽然学堂的听差老黄来了,他骑着学堂里的自行车,只在门外告诉我说明天照样上学,一定得去,只是不许带着社会和公民两种课本。他说完,又慌忙的向别处去了,我怀了一肚子的疑问睡下来,夜里做了许多可怕的梦。早晨被妈妈叫醒,天还是那么冷,爸爸还在睡呢。喝了一碗高粱粥,照常抱着书去上学,可是今天没敢带社会和公民课本。

我走着,想起曹老师对我们讲过的许多故事来,朝鲜人亡了国不许念本国书呀,十家用一把菜刀呀,德国怎么侵占法国呀……我想我们总还不至于就亡了国吧?因为今天还让我们照常上学,一定不会有什么事。想着想着,已经走到协利生门口了,吓,好大的红心旗子,今天换上布的了,我不禁骂了一句:“妈的×的!”

学堂里静得像座庙,真怪!我走进二门的过道,那儿本是校长室的外间,里屋的门正开着,“樊光起,进来!”这是校长的声音,我立刻到里面去,校长在北面的椅子上坐着,南面窗子下的办公桌边,却坐着昨天我们接进来的那个小胡子,他和昨天一般的装束,只是腰上多挂了一把黑皮鞘子刀,他一旁站着那个穿皮坎肩拿枪的家伙,我很快的向校长行了立正礼,只见他脸上神气更难看了,一句话没说,只用手指着南面:“那边!”我转过身去,小胡子就带着怒气地问我道:

“你的,带书来了?”

“带来了。”

“拿过来!”

带枪的家伙把一叠书从我手里拿过去。

小胡子把我的书翻了又翻,用鹰一般的眼睛瞪着我,问道:“家里还有没有的!”

“没有了!“

“真没有了?你的要说实话!”

“真没有了!”

“叭!”一只肥大手掌打在我的嘴巴上,正是那小胡子的手。

“巴喀!小孩子的,就不说真话!到底还有没有的?不说我要打死你的!社会,有没有的?”

“有,放……放……在家里了!”我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为什么不拿来的?”

“老师——”我看着校长,流下眼泪来。

“快说!”

“老师说今天不让拿!”

“好的!好的!你去吧。”

我退出来,耳朵上还在发烧;泪越来越多,我想哭出来才痛快。

曹老师正在讲堂上转来转去的走着,好多同学都呆雁似的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书。李仲也在里面。我走进坐位,偷偷地坐下,照样地沉默着,心里老在嘀咕着:为什么呢?就打我耳瓜子?学堂也许不上课了吧?这就要亡国了吧?

又进来几个同学,眼里也潮湿着。

忽然,校长进来了,脸黄得简直不象人。他颤巍巍地登上讲台,用变了味的嗓子说:(完全象哭)

“今天……我们不上课啦。你们回家去吧,……听学校的信儿再来。还有,——社会,常识,国文的课本子,不管新的旧的一律都找出来,今天晚上学校派人去收,连带着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上学。”……

一阵收拾书和石板的响声把沉静的空气扰乱了。我仍旧抱着石板走出来,小胡子已经不见了,我低声问李仲他挨耳光没有,他说耳光倒没有挨,可是那带枪的护兵把他耳给揪肿了。“妈的,××鬼子真不是东西!我长大了一定当胡子去,专打××鬼子。”他气得脸红红的,我赶紧叫他不要再嚷。

一出校门,街上的样子完全变了,一个人也看不见,铺子门前都有一杆红心旗子在飘着,门可闭得紧紧的。转过十字街,走到米市巷,天主堂的尖顶上挂出三色的外国旗来了,我好象记得这旗子非兵变不挂,那时候好多人都跑到教堂里躲避,大兵就不敢进来。可是今天为什么挂上了呢,李仲和我说:“快走吧,你看见没有?教堂的外国旗?”我们俩的脚步不由得紧起来。

在仓道巷南口我刚想转弯往北走,从东门那边忽然开进一大队穿着虾米青色军衣的人来,个子都不算高,皮帽子,皮肤坎肩,后面还有骑自行车带刀的兵官。这一定不是中国兵,我赶快向小巷里钻进去,可是,“砰,砰,”枪声响了,李仲顾不得说话,撒腿跑起来,我已经迷晕了,大腿在抖战着,一点也走不动,只得呆在巷里,幸好那儿有一家住户的大门,容得下我藏身。我偷偷向东望去,原来是一条狗,因为对他们凶叫着,就被一个兵士打死了,子弹正中在小肚子上,淌了一滩血,肠子也流出来。我心里想:假使那是一个人呢,肠子不是也要流出来吗?还好,我正战抖着瞎想,他们已经踏踏地走过去了。

一口气跑到家,门闭得寻那么紧,上前一叫,妈妈正在里边等着呢;见了他,我哇的一声哭了。妈妈说:“可急坏我了,听说××兵进城啦,又有枪响。……唉,孩子,我以为你回不来啦。看你爹,也不晓得跑到那厢去了,听,枪还在响里。”

几阵狗吠声和着几响尖利的枪响,使我又哆嗦起来了。

失魂丧魄一般地度过了这多半天,爸爸到点灯才回来,妈妈直抱怨他,但爸爸说:“妈的×,我怕个蛋哪,我除了脑袋是产业!你们怕,你们有钱是怎么的?”妈妈一声不言语地哭了。

“当!当!当!”有人很凶的砸起门来,不害怕的爸爸先把脸吓黄了,他叫妈妈出去看,自己却藏在米瓮后面。妈妈只得去开门,原来是公安局派来的人,说,××兵还没吃饭,每家派烙十斤大饼,以后由商会还钱,谁家不烙就带了走。

爸爸气得什么似的从米瓮后跳了起来,“什么东西,我天天吃莜面,倒要给他们烙饼!要烙饼就发下面来呀!我那点白面还留着过年哩,十多块钱一百斤哪!我×他们的祖宗的!”

生气也不成,终于得烙饼,妈妈就又忙起来,饼还没烙熟,公安局早催了两次了,说:十点钟以前送到关帝庙,不然就带人。

爸爸挎了篮子去送饼,母亲嘱咐他快去快回,不要到别处去喝酒。他走出去不到五分钟,学校的听差老黄又来了,他告诉我学是上不成了,学堂已经住了兵;把曹老师他们给拘在一个小院里,不许出去。“校长咋天晚上到县政府开会,去了半天,今天气气囔囔告诉我说:“把他们的课本子收回来,人家不让念了,明天堆在一起烧。再跟他们说,开学没日子!”我听完他的话,禁不住又要哭,忍着眼泪把许多旧课本子交给他!我心里在想:就和这些书本永别了吗?唉!之后,我又问他那些兵到底是××人不是,他也弄不清楚。只知道当官的不会说中国话,而且不吃白面,非要大米饭和鸡肉才行。他最后又说:“我看这样子中国是完啦,明儿我也要收拾铺盖回家去了。”

爸爸半夜才回家,把篮子往炕上一丢,开口便骂:“什么××兵,妈的高丽棒子和汤二虎的旧人,只有兵官是××人罢了。真要××兵来,还不至于这么不说理哩,协利生的吴掌柜,那狗×子包办支应局,跟公安局勾着,谁说家家都烙饼?敢情是为的他卖面!听说今儿一晚上他就卖千把斤,哪有什么面?尽掺糠!妈的,让他当汉奸罢!早晚脑袋分了家,养孩子也不会有屁股的!妈的!还听说他要领东开官赌局哩,叫什么俱乐部?带卖大烟白面儿,也是××人的命令!唉呀!世界翻了呀!”

我又想起吴灰鬼来,什么时候我痛痛快快揍他一顿呢!

夜晨我的恶梦更多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天气阴得沉沉的。又要下雪吗?我偷偷跑到大街上去,红心旗子更多了,协利生门口挂着“商都县支应局办事处”和“太阳俱乐部筹备处”的牌子。吴灰鬼也许还没起来吧,我啐了它两口睡沫,“呸呸,你妈的!脑袋早晚要分家。”

学校门口有兵抱着枪站岗,刺刀贼亮贼亮的,我没敢走向跟前,只见一块红纸上面写着:

“大××军驻商都守备队。”

选自《中流》第2卷第2 1937.4.5

(原载《19211937 儿童文学选集》,少年儿童出版社,196110月第1版。纪英楠先生整理)



注:

①“七月皮”是口北七月屠羊时的皮,因为毛不好,往往刮去毛只留革板,乡下人多拿它做裤子,说是可以抵御寒风。——原注。

1936年一月间,口北各县皆大雪即在此时,ⅹ军兵不血刃而占口北六县。——原注。

③为口北平民日常食物。——原注。

④加登:蒙古人所穿的毡靴。——原注。

⑤口北人常吃的一种贱价红茶。—-原注。

⑥一下子。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商都的最后一课 — 雨文 @ 2008年03月29日 6:4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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