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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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秋”与“大秋”

华北农民生活素描之二

蛰宁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岗:

足蒸暑土气,昔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白居易《观刈麦》

读过这首诗的,尤其是北方人,总会想起收麦子时候的景象吧?我在另一篇文字里曾讲过“小麦”的产量,对于北方农民关系如何密切;因为一年柴酒盐茶各种消费品全仗粜了麦子来购买,小康之家能储蓄几百块钱,也是由这里面孳生的。麦子真是我们北方人的宝贝呀!最近我到平津一带旅行,沿平绥路和北宁路一带,都是赤地千里,旱象已成,像往年那样油碧色的麦田在微风中摇荡,已经成了稀见的东西。遇到几个乡人,提起家乡的现状,除去慨叹特殊势力的压迫和毒品的流布以外,就要说到天时的古怪。春天起初是那样冷,以致把去年冬天种的麦苗都给冻死;近来又这般干热,毫无雨意,眼看清明过了,谷雨过了,地里还是一片空白,大家同声咒骂着,悲伤着:“麦秋是没有了,大秋也难说,他妈的,什么年头儿啊!”

“什么年头儿!”我想,我们的磨难不过刚开始罢了!

南方的朋友,愿意听我讲一些匆忙的“麦秋”和拖长了的“大秋”的事情吗?请你看看这些受着双重压榨的人们的生活吧。

种麦子的情况,我已说过了,麦子可以说在耕耘一方面是顶省事的,秋天种上之后,再不用经过其他手续,只要春雨霑足,就可直等收获,不过有时下种后,地下伏藏的蝼蛄会将种子吃去,以致幼苗出来时零零落落,农民损失很大。近来有人想出一种用毒药的方法,效力很大,其法,先将谷类煮熟,拌以信石,(即砷As2O3)播种时与麦子一齐撒入土中,无论蝼蛄或乌鸦吃了这种谷子都要呜呼哀哉了!

春天迟迟地来了,麦子在温和的东风里像赛跑一般长起来,普通大约是沿河的地和去年种过瓜的地麦子长得特别旺,因为水分充足和肥料多之故。到了快成熟的时节,得小心黑穗病和黄病,这两种病传染极快,黑穗病是麦子全身变成黑灰色而枯死,黄病则全身萎黄,不能成熟。农家对他们全畏如蛇蝎,但是科学常识一毫没有,也不能想一点办法,我想国内的农业专家倒很需要为这种病想个轻易而有效的办法的。

小麦的成熟较大麦要晚半个月,而北方各省较南方各省也要迟一个月左右。我们冀东一带此时恐怕早收完了。即保定以南也要比我们家乡早到二十天以上。至于塞外呢,则又要比我们那里晚一个月光景。麦子的成熟是很快的,白居易说的“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实系经验之谈,我乡有一句俗话说:“麦熟一晌”,一晌,就是一个正午,意思是在一个正午的时光,没有成熟的麦子,就可变为成熟。因此麦子的收获就显得格外匆忙,如果熟了还不收获,势必致将麦粒都掉在地下,那损失是不赀的。

普通在收获之前,先要做“场”,这无论麦秋和大秋都是一样。因为碾轧麦粒和其他谷物非在极平整的地面上不可;《诗•豳风•七月》之章所说的“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毛传》说:“春夏为圃,秋冬为场。”则麦秋的场该叫圃才是,但是谁有心细分这些讲究呢?孟浩然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想也不见得有这样分析的意义,不过统指农人生活工作的园地罢了。做场也是挺麻烦的事,先得把一块平广的地皮用犁翻起,然后用石磙碾碎,再洒上适量的水,加上麦芋,(即麦实之外皮,和麦秆全有黏合的作用,北方人筑房是离不了的)又一度碾轧,最后将麦芋扫去,就成功很光滑的场了。幼年时顶高兴在这上面跑了玩,因为平时场面上总是堆许多破砖碎瓦不适于奔驰的,这时可好撒野马了,但一大起来,也就不再欢迎他,盖做了场之后,工作便忙起来,讲不了我们也得到田里帮忙,那晒得人发晕的太阳,谁不畏惧呢?

场已筑好,就要动手了,我们北半部麦子都是连根拔起的,叫做“拔麦子”,保定以南则用镰刀刈下,唤做“割麦”。听说到河北省极南部像长垣濮阳一带,因为临近黄河,田里淤泥很多,麦子生得特别旺盛,往往一片成丛,分不清陇数,农民为收获迅速计,无论男妇老幼,一齐到田里去,用镰刀从麦穗下部割取,纳入筐内,下部麦秆则弃而不要。但在我乡,因为燃料极度缺乏,所以舍不得牺牲了麦秸,只有连根拔了。拔麦子的确是特别辛苦的工作,天旱呢,土地干硬,很难拔出,得费很大的劲摔去,以此除了精壮的“小伙子”,是很难胜任愉快的。农家在这时必须雇用大量的短工,这种雇短工也是件顶有意思的事:大约每个大村镇必有一个“短工市”,从远方流浪而来的体力劳动者,就把这市当作了临时旅店;说是市,实际上是一间房子也没有的,只不过一片空场,偶尔有一两株树木而已。一到黎明,每一个人已竟开始展览了自己的躯体,黑压压噪成一片,若说“劳动市场”我想只有它才算当之无愧。有钱的“东家”来了,随便商量出一个价钱,就可拣精壮的汉子带走,于是,这个人的一天生活总算解决了。那些老弱残兵,只得减价出售,甚至也有等到太阳高出树梢,因为售不脱,低了一颗嗒丧的头颅,另向别地觅取生路的。(短工有时工资也很高的,记得前几年就到一块钱一天,近来恐怕是绝对不行了。)

《水浒传》上那首山歌:“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稼半枯焦”,拿来形容收麦子的五月天气,一点也不差。残酷的太阳像蒸笼一般把人蒸起,不要说弯了腰钻进田垅中去干那费劲的工作,就是站在土边打了阳伞监视工作的“东家”(即地主)不也在不住的挥汗吗?拔麦子通常是太阳没出来就动手了,早饭往往点起灯来吃。长工们的组织,一般都分作“打头的”“二打头的”“三打头的”……等名称,意即大首领二首领三首领之谓。打头的自然事事得占在领导地位,活计要干得漂亮且又速度大才配当这个角色。在拔麦子时,打头的先要拔下去一丈左右,第二个人才动手,同样,第三第四一直到零雇的短工,中间都有相当的距离;你若站在河堤上或是高的土阜上作个鸟瞰,只见一个个粗壮的筋肉在地皮上活动,要不是有灰褐色的衣服什么的,那颜色也许就和地皮是一样了。一个人只拔一垅麦的机会很少,除非是地的面积小而人很多。大约少则两垅,多呢也有到四垅的,你得预计好拔多少长就可以放下一束麦子,预备捆成整齐的“麦个子”,好用车载回。捆麦子也是一种熟练的技巧,我虽生长田间,但我终不能用那干燥的麦秸将麦子束紧,虽则看了人家工作是顶省劲的。打头的拔到头了,吸上一袋旱烟,就陶罐里喝上一气冷水,头上的汗滴渐渐消失了,于是第二次的工作又开始了。不过有时打头的也得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太吃力的,如果有的话,那就得从这一端打个接应,所以一个好打头的也不尽以工作速度见长,有时要顾全大体,譬如你只管自己快,将别人落得很远,则有时你一定会遇见严酷的报复的。

前面有人在拔,后面跟了些“童工”,把那许多排列在地面上的麦束积攒在一起,以便车来了容易拉回去。而那些穷苦的妇女,想要拾一点富家的残余以度她们那可怜的生命的,也在这时候开始了她们的活动。白居易的诗所说:“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左手秉遗穗,右臂悬敝筐”,就正指此种人了。西洋名画家米叶(Millet)曾绘过一幅有名的速写,叫做《拾穗图》,当我看了那张画的印本时,曾深深引起我童年在家乡的印象来。

麦子用大车运送到场上了,(有些人家的场和居屋不连属,在村外辟地为之),就开始用铡刀把麦穗铡下,麦秆则放到另一地方堆垛起来,干后充作燃料。铡下的麦穗要经过至少一星期的曝晒,使麦粒完全干透,这种场上的工作,多半由家里的妇女们来作,平时只管抽长烟袋或者斗纸牌的主妇们这时也不得不亲出茅庐了,他们或她们辛苦地翻扬着铡下的麦穗,铡刀声不住克叉克叉的响着回音,小鸡格外欢腾起来,因为随时随地都可以得到丰满的午餐。小姑娘们则在这时选取长而顺当的麦秆,预备编织一顶漂亮的草帽给他的父母或兄弟,或者用草帽辫做成一种又结实又美丽的扇子,拿来夸耀她自己的手工。老太太们则喜欢将青的麦粒蒸熟,放在石磨上磨成一种粘质的长条,加上油醋拌了作菜吃,或者加肉炒了吃,北平一带叫做“碾馔儿”。

麦子经过几天的曝晒,已经可以碾轧了,但这时如果有雨,就还轮不到轧他,因为先得借这个机会种“绿豆”。“绿豆”,你知道?就是造淀粉的最重要原料,夏天点心铺里卖的绿豆糕,又凉又甜,也是拿这东西做最主要的成分的。在各种作物中,大约他的成熟期算最短,拔了麦子才种他,到了秋天,又是他最先成熟。所以他可说是秋禾里的速成班。绿豆种齐了,家家都开始“轧场”。这才可以说到了收获麦子的最后一步了。已经晒干的麦穗重新摊放在场上,从中午起,碌碡声就“支喽喽”地在各家院子里响起来,那些拉碌碡(即一种小型的石碾)的牲畜常要将眼睛蒙上,好像大都市拉马车的马似的,因为不这样它是不愿意转那循环不已的圈子的。鞭子声在中午几乎凝窒了的热气中发着清脆的回音,粗野的骂詈时时从“把使”的嘴里发出来,长工短工大约都藉这时候睡一个短促的午觉,为了不久他们就要特别卖一点力气。

碾轧得差不多了,大家把麦秆除去,堆在一边(这种麦秆,名叫“花秸”,可以造粗纸和充燃料。)然后将麦粒收集在一起,随后就要“扬场”,这扬字,正是目前文坛流行着“扬弃”一词的本义,因为麦粒和皮子混在一起,要借风力将皮壳吹净,剩下的就是匀净的麦粒了。南方常用风车做这工作,我们则感到风车手续太麻烦,只要风来得顺利,“扬”可以快上几倍的。“扬场”得有长久的练习和经验,十九由“打头的”担任。主要的工具不过一个簸箕一张木锨两把扫帚已足,一个人迅速的将麦粒倒进簸箕里,扬场者顺手向高处一泼,叫每一个麦粒都有受到风吹的机会,于是皮壳都飞到远处去,而纯净的麦粒成一条降下,再由两个人用竹帚将没吹尽的皮壳扫出,这样工作不断地继续着,一个人一午后至少也可以扬出二十石麦子来。

赭色的,诚实的麦粒堆积在地上,用布袋一个一个地盛起来,倒入囤藏的仓房里,东家的笑容挂在嘴上了。晚上,长工们会吃上两壶烧刀子,或者还有一盘拌豆腐炒韭菜什么的也说不定。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拔麦子时,工人们要吃四顿饭,普通早晚都是稀饭,午上两顿则有肉和饼,因为像这样辛苦的工作,不多吃一顿饭几乎是支持不了的。

顶多在三星期之内,麦秋便可以结束了,以后就是东家等待着好的“行情”,把大堆的洋钿换回来。

这时天气更热了,差不多到了“伏天”,我们北方人怕伏天正如南方人怕梅雨时节一样,因为实在有点热得古怪。为了麦秋辛苦了许久,东家在这时特别犒赏长工们几顿面饭吃,如像煮面条啊,包子啊,饼啊,饺子啊之类,他们花了汗滴换来的麦子,所享受的也不过如此而已!“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人间原来到处是不平啊!除去吃的犒赏以外,因为这时地里的工作比较轻闲,所以照例午后不甚工作,吃午饭后,直到下午五点左右才开始到田里去,这叫做歇伏,普通从初伏的第一日起到立秋日为止,大约有廿天上下。但也有的人借这休息期间再出卖他的劳动力的,他一样可以在午后到短工市上去,在那儿自然会有人雇他,晒在炎热的太阳下约五六小时,报酬也不过一百枚铜元左右。

秋风不见得会随着立秋面来临,立秋以后天气至少还要热上个把月。可是农家又纷忙起来了,麻已经成熟了,要把他拔起来,沤在水池里,那种难闻的臭气要使卫生专家嗅了,一定要断定每个农民都得闹虎列拉,但他们却也不怎么,从稀臭的池水中捞出麻茎,一条条的麻线就从这上面剥下来。还有些种“蓝靛”的人家,也要在这时收获,把割下的蓝草浸在缸里,加上沉淀剂,用棒搅匀,沉淀后就可得到深青色的靛青糊,这是农民主要的染色剂。

野外已是“青纱障(帐)起”了,高粱长得掩没了人,远远望去,像一面绿色的围墙,走在路上,会使你感到一股新鲜的青草味,同时也使你感到窒闷,因为以前可以看到的村落景物现在是一点没有了,何况你还得小心强盗的出没,我们北方的萑苻之泽,不如说是高粱地好一点。乡下人有一句谚语:“六腊不出门”。意思就是说六月的青纱障的不好惹,腊月则年关临迩,得小心没出路的朋友“挺(铤)而走险”!

玉蜀黍一吐出红色的绒毛,就有点秋天的意思了,这当儿高粱要打几次叶子,就是将下部的叶子除去,为了不致被风吹折,同时这叶子又是牲口的最好饲料。大部分田禾都须经过几次锄耪,为的除去杂草和松动土壤,一直等到西风吹来,谷的穗子变成了黄金色,瓜田已经收束,于是“大秋”又到来了。

给大秋作先锋的是“黍”,其次是绿豆。黍就是古时作酒的主要原料,什么“秬鬯一卣”,那所谓香草,怕就是这种东西,因为到此刻北方吃的黄酒还是由这东西酿出,我不知南方的绍陈是否由这制成,(绍酒的原料是糯米——编者注)在北方除去高粱酒以外,这种酒也很通行。只不过因为力量小,不适合北地男儿的脾胃,终于不如“烧刀子”受欢迎。连恬淡自适的五柳先生,不也要在五十亩公田中种秫以造酒吗?我们想像这位诗人吃酒倒也很豪爽似的。

黍的收获期约在处暑以前,谷的收获期则在白露节,相去约半个月。在这半个月中,农家要充分准备大秋的人工和用具,镰、锹、镐,……不消说,已经叫那些到处流浪的山东铁匠打好,就是人工,也不像麦秋那样零用零雇,因为大秋的时间是要拖得很长,一切活计都可有精密的预算,故农家总是在期前找下一两个长期的短工,价钱自然较临时短工为便宜,在我乡管这种短工叫做“秋工”,秋工上班了,场也做好了,天逐渐凉起来,黎明时也许得穿上件夹衫,来抵御那夜间未散的余寒,这就开始割谷。谷,通称为粟,我们叫他做小米,盖对着大米而言吧?割谷的手续顶简单,不过运到场上时要将谷穗一个个掏下,而不能用铡刀铡,原因就是穗子参差不齐,用刀铡要受损失的。掏谷子是用一种小型的“把镰”,多半雇用贫苦的女孩或妇人,每掏十个谷束,也不过赚上四个铜元。

谷子刚刚运到家里,玉蜀黍也成熟了,在秋天的作物里,除去花生等特殊东西以外,怕要算玉蜀黍费手脚了;第一步先得将他一个个从枝干上掰下来,用车子运回去;第二步就是将外面包的一层皮子剥去,这工作很费时间的,也是雇女工来作,普通按筐子计值,每剥一筐子,工资不过二枚铜板,但那些穷苦的人们,却争先恐后来作,有时家里的主妇也来参加,显得十分热闹。剥完了皮子,经过相当时期的曝晒,再装进一种用高粱秆做的临时仓房里去,一直到冬天,有了空间,再用简单的机械把米粒剥下,这往往是长工们晚间的消闲工作,有时为鼓励兴趣起见,东家也赏一点钱;若遇到行情好而急于出售时,则也要雇用大批的女工。前几年风行过一时小型的剥米机,因为租价太昂,近来已经绝迹了。

玉蜀黍的茎,要连根挖起,这是冬天的主要燃料之一。

高粱和豆子(绿豆除外)的收获比较最晚,高粱有两种,一种红色的,一种白色的,白色较红色的更不爱成熟些。别的作物都收拾了,地里只剩一块一块的高粱,阻住我们一部分视线,有时很不痛快,但有时也觉得好玩。因为作物没有了,你不免要感肃杀的意味,好像严冬就在眼前了,使人不由得想起流光之迅速。留这一点点有生机的东西,叫蟋蟀和其他秋虫还能够多哀吟几日,不也是顶诗意的吗?高粱是要用镰刀割倒的,但为了工作便利,都在离地二尺左右的茎部下手,其余一部分则再用镐剜刨一次,带了根,运到家中,名叫“扎子”,他和高粱的秆,是冬天最好的燃料,有时售价也很昂贵呢。还有北方的篱笆,也不会像南方一般用竹子编成,替代竹子的职务的,就是高粱秆,普通都名他为“秫秸”,山西也有叫他做“焦秆”的。高粱穗子也用把镰掏,但这不等运到家里,都是在田里弄好,只把穗子运回去,高粱秆则须在田里晒些时日,直到干了为止。高粱和谷,碾轧簸扬,一如麦子的办法,没有其他手续。

豆子是值得我们单提出说一下的,因为他的种类最多。有什么大豆、黑豆、绿豆、豇豆、芸豆、菜豆……真是说不尽。普通以大豆黑豆和绿豆最主要。大豆的颜色,或青或黄,是榨油作酱作豆腐的主要原料,东三省的产量最丰。黑豆亦大豆之一种,不过颜色是黑的,北方都拿他来作饲料,有时价值也很贵。绿豆我已说过,是淀粉的主要原料。大约豆子单独种的极少,一般都散种在玉蜀黍和高粱田里,拿他来补空隙;也有与别的植物间作的。割豆子时,要小心不让豆荚震裂,以致豆实都散在外面。还有装运豆子的车那更是极难练的技巧。一车豆子往往载量极大,你必须设法把他装得方方正正,重心稳定,才不会溃围四出,或者半路抛锚。豆子车卸下时,要好几个人用农具推下,一边推一边叫着杭育杭育的声音,这也是小孩子们顶喜欢干的事之一。豆皮和豆秸都是上好的燃料和饲料,冬天将豆秸的残烬煨在火钵里,会一天不灭,老太太们喜欢这东西极了。

高粱、玉蜀黍,价格都很贱,前二三年甚至到一元钱三斗,种地的农户只有咬了牙关赔了钱来出售。唯有粟还值得多些,但又是日常的主要食品,没有多少富裕可以出卖。因而近来种棉花、旱稻、(即粳米)花生、甘薯、莱菔的特别多起来。棉花我是不大晓得的,花生我则很熟悉,让我稍微谈一下罢!

这东西经过播种的手续后,也不再有什么麻烦。到夏天他已经蔓延得满地都是了,开着黄色的小花,花落了,子房就要深入土中结实,所以我们叫他落花生。他的成熟期要到霜降前后;几乎是穿薄棉衣的时节了。此时各种秋禾大都收获完毕,犁过的田上,已长满青青的麦苗,只有水边的红蓼还带些鲜艳的颜色,燕子成群的聚在田里,准备南飞,我们看了他们那般瑟缩的状况,不免伤心起来。田野间太空旷了,天也好像高起来似的,无怪乎诗人说“天高气爽”了。当河里开始有船只来收买粮食和莱菔时,花生也快出土了。在未出土之先,约一个月,已在田的一端建筑一个临时草舍,派家里的小孩或童工去看守,因为花生可以生吃,免不了要时时遭遇偷盗的。收获花生顶费事,先要用三齿杷把秧子拔出,慢慢摘下上面的果实,在临时草舍(我们叫他做“窝铺”)的四周,还要碾平一块临时的场,摘下的花生,就在这地方晒起来。秧子拔完,差不多都堆在这块田的四周,当作一面墙垣。这时就开始用犁把地面的土翻起,约深一尺左右,于是藏在下面的果实便都露出来,把这种犁起的土装入一面用粗铁条制成的大筛,(仿佛修路筛土时用的,但较大,且有经线,没有纬线。)这筛放在木架上,一个人上下地摇动着,两个人不断用木锨向里面装土,结果,所有的土块都漏下去,花生留在里边,用筐子盛了,运到场上晒晾。这筛子要不时向前移动,以致地平上浮起好多等距离的土堆,远远望去,有如丛冢。

“出花生”(出即收获之意)也是很辛苦的,所以一天也要用四次饭,像麦秋一样,饭多半由“饭司务”送到田里去。好在作这种工作是绝对不会挨饿的,因为花生既可生吃,又可煮熟或烧了吃。烧花生再好玩没有了,从地里拾些柴草、枯枝,就田中掘起一面洞,把枯枝铺好一层就撒一层花生,然后从下面点燃,不久,你就可以听到潮湿的花生毕毕剥剥地爆起来,不等枯枝烧完,大家已经在纷纷抢夺了,有的是烧成黑炭团,有的还是生的,但在喧笑中,谁也不管那许多,总是吃得一嘴黑炭两手炭色为止。若在夜间就更有趣了,远处三三两两的窝铺都在埋锅造饭,也许有的在烧花生,一团团的燎火发着逼人的光芒,在那辽阔的秋之原野上,你不觉得是顶有味的事情吗?

住窝铺看花生的人,这时已由小孩换成大人了,并且要带上犀利的火器,有时也要一只凶獒的大狗。午夜,只要听见狗在狂嗥,用花生秧子做的墙在哗啦哗啦地响,无疑的,这一定有梁上君子光顾了,你可以听见砰砰几声土枪的响声,从沉寂的空气中发出。

直到晒干了所有的花生,才用布袋装了运回家去。

前些年都种果实很小的“小花生”,近来已很少见,一般都种大花生了,有人说这种子是由外洋输入的,但我未曾考究。花生多半用于榨油,近来因为“芝麻油”太贵,普通都用花生油代替。另外则供人零食,一亩花生,可以生产十块钱以上,比较种其他作物每亩不过生产六七元,几乎可以增加一倍以上,因之虽则种花生的田不能种麦,但种花生的农户却有加无减。

莱菔的收获与花生同时,他的手续顶简单,拔起来,运到家里窖藏到冬日,待善价而沽之就是了。

春忙到夏,秋忙到冬,农民就这样过他们的四季。都市的人也许在羡慕他们的环境,空气多么新鲜,绿色多么可爱!但你哪晓得这对于农民是丝毫感觉不到的!他们忧虑着水灾和亢旱,忧虑着土匪和苛捐;盼望着粮价上涨,企图着物价下跌,但一切对他们都是泡影!冬天来了,有债的人,赶快想主意售脱自己的田产,来填那些高利贷者无底的欲壑;“地牙”们东家西家活动着,有钱的人们越把价钱减得低了,但债主却一天天迫得急了,结果只有含了泪卖了祖先遗给自己的产业!更有些没田可售的人,眼看到了旧历年关,只有溜之大吉,他们流浪到唐山,下了煤坑,流浪到抚顺千金寨,也下了煤坑,有的人办了些洋货,跑到热河;可是,近来,千金寨的人都跑回来了,热河也不再许我们入境,眼巴巴饿死吗?勾了高丽棒子贩白面,开赌场,当土匪的眼线,甚至作六等以下的汉奸,这能怨他们自己吗?生活的鞭子驱使他们不得不如此啊!

立冬这天,是作雇农的节关。他们给东家收完了秋禾,出完了花生,砍下了园子里肥白的菘菜,这时已是真正的冬日了。这一天的晚上,东家请伙计吃一顿饺子或者酒肉,就要商量下一年的去留问题了,好像我们作教师的到了年暑假,人人怀着鬼胎,希望自己的饭碗不会打掉,更希望东家慈悲一下给增长几块钱的工资。“打头的”成了传递消息的使者,最后决定了谁走谁留了,还要决定谁“守冬”或不“守冬”。守冬者,冬天也可以留在东家家里,有吃有喝,有温暖的土炕睡觉,因为冬天除去喂喂猪狗,收拾院落,几乎是没什么工作可做的,若住在自己家里,得费去许多粮米和燃料,故人人都希冀着带“冬”,但东家绝不允许每个人都不走,结果是留下一两个历史长而可靠的算了;种地多的农户,也不过留上五六个人。

寒冷的冬天用新年做个结尾,一到正月,大家又早忙起来了!

五月二十一日写完

(原载19366月《文化建设》第2卷第9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麦秋”与“大秋” — 雨文 @ 2008年01月10日 9: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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