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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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城琐语

(故都通信之一)

蛰宁

荒凉的北国,为了“国防”的关系,已竟成了全国人士注意的中心;不单青年学子,卫国健儿,纷纷前往边疆,要在朔风飞雪中为祖国尽一份力气,争一点光荣;连终年沉醉在红灯绿酒中的电影明星,近来都实行了到边疆劳军的旅行。人心不死,我们的将来,一定有超越往昔历史的光荣。我愿预备下美酒,为了直捣黄龙那一天的痛饮。

但是,在作为北方政治、文化、军事以及交通中心的故都,我们所见到和听到的是什么呢?是荒淫和无耻,是堕落和自私,是一切好名义掩饰之下的恶化腐化毒菌的蔓延。有人新从首都回来,他们见到南方的朝气,见到人心的振奋,见到新的建设,和拥护领袖的热诚,觉得北方真有若一个健康身体上的癰癌,它不只不能尽自己的官能,反到妨害整个的安全,好像不用人家说他“特殊”,而他自己已竟是走向特殊的路径了。

为洗涤长途的跋涉风尘,到澡堂子去洗澡。洗澡,在北平人认为和下茶馆一样,消遣的意义是大过清洁的意义的。我走进大门,看见盈堂的顾客,有的在那儿闲谈,有的披着浴衣品茗,更有人一面捏脚,吃着点心馄饨之类,充分表暴着“北平人”那份有闲的神气和派头儿。我因为事忙,用了不过三十分钟洗涤完了,就匆匆穿起衣服来。忽然听见邻座那位梳着油亮头发的浴客,操着十足的东北腔对他的朋友道:

“他妈的巴子,昨儿晚上可他妈糟了,老张,××会的秘书,你知道?非叫我去打牌,八圈完了,我他妈的已竟有点支不住了,你知道,我又有那个毛病,(指吸鸦片或白面)过了时候就要出事儿,吓,勉强又弄了四圈,一下子肚子里来劲儿了,提起裤子就往厕所跑,刚刚到半路上就他妈的屙了一裤子,妈的,弄的我真不好意思,拉下袜子来一顿好擦。……哈哈哈!……”

“哈,哈,哈,”朋友也乐了,茶房和捏脚的小孩也乐了。

“妈的,你乐什么!快捏,快,快,快!裹上吧,算了吧;哎,上点粉子呀!”他一面吸着红锡包一面对那捏脚的孩子说。

我不知怎么股劲儿,一阵恶心兜上心来,我想到那些在西安主张联合阵线的先进之士们,我又想到处在北平城里的一般人的真正生活。

抱着一肚子厌烦之意走出浴堂,恰好,从“女浴室”那一部分的大门里走出一个白净的青年女子来,梳着发髻,穿了一套半西式的藏青衣裙提着手囊,这装束在今日的北平市里是很少见的,一大群洋车夫突然包围上来:

“掌柜!我拉去。廿枚!”

“我拉去,掌柜,宫门口,十六枚。”

“不要的,不要的。”

那掌柜二字的称呼既已特别,而回答的声音尤其不尴不尬。这立刻引起我的好奇心而注视起来,那些车夫的态度,是谄媚与玩亵的合奏,终于那位“掌柜”红着脸没有坐车跑出去了。我忽然立时聪明起来,这不是所谓白面儿房子的女掌柜吗?但是转而一想,不是冀察当局已竟决定自本年一月一日起枪毙毒贩了吗?这问题好像一串似的,当下又引起其他不知多少不能解答的题目,然则,还是放下不想吧。

坐洋车走在大街上,繁华的依旧繁华,冷落的照样冷落,并不曾因了邻居的“穿城演习”而受到毫末影响,这也真得算是可庆的现象之一,(柏油马路虽然被坦克车轧坏了,但不出一星期,就修补好了,那自然不算什么。)只有刚刚修建起来不到七八年的西单商场,天不作美,在一月十号的夜间完全化成灰烬,昔日车马水龙(车水马龙)的西城繁华中心,而今变作一片瓦砾,焦头烂额,凄惨异常。但我们晓得以今年的市况说,这商场早已成内干外强之势,即使不烧,将来也免不了慢性消灭。至于出钱修建的地主既已填满腰包,复有巨额的火险赔偿金可拿,倒也不会感到什么难过。最没办法的,还不是那些出了大价地租而赚不出一天日用的小商贩吗?大约世界上任何灾害,都不能奈何资本家和财阀的,这不过一例罢了。从前,我曾记载过这古城的毒化现象,说除去白面之外,还有“奉公”的土药店之类,后来不知怎么一来,把土药店的名目取消了,而现在却变成充塞于大街小巷的“西北货店”,这名字取得真有点怪气,起初我还以为是卖皮货的呢,但从外面望去,既不见货,又不见人,空空洞洞只贴着“西北土产,零整批发”的市招,而又那么分布得普遍,于是我才有点明白了。这大约是有意模仿张家口的办法吧,张家口的街市上就遍布着所谓“批发货庄”“西货庄”等等名色的商铺,在旅店的住客规约上也明白规定着吸食烈性毒品和嫖私娼是悬为厉禁的,那就不啻说,吸鸦片烟和叫 “公娼”的条子,是百分之百的通行无阻了。中国人哟!你们何必禁绝白面儿呢?抽白面还可以省点儿时间,而且死的也格外快,据我看来好像比慢刀杀人的鸦片倒也痛快淋漓,然则说禁绝白面,公开售土,也是拒绝×货,提倡国产之一端吗?

分布于前外各热闹街道中心的——如大栅栏、观音寺、煤市街等……——则有充满异国情调的赌博场,大都假借旅店或已闭市的商店为地盘,红红绿绿地贴着欢迎参观字样,你若从远处望见那里人山人海,包围在一处门前不动,那一定就是这种所在,什么气枪打球,轮子彩,小规模的跑狗,种种玩意儿,总之只要你到里面转一个圈子,就会感到便宜上算而立即踊跃参加的。就是有的地方,更是烟、赌、嫖、吸,百无禁忌,——例如以前我曾说过的××人主持的大旅社——中国警察在外面站岗,给人家维持着秩序,这种现象,实在不见得比军队穿城看着舒服多少!唉,我们万想不到这雄踞边疆的古城,前人曾流过多少热血以保护他的独立存在的地方,而今竟成了这种变态花柳病菌下的牺牲者!这种耻辱,还不是于不抵抗主义等量齐观吗?

岂只各种毒品在这垂死的躯壳上蔓延他的势力,就是一百五十万人口日用必需的米面燃料,也有人利用机会,大发垄断之财,使得大部分人只有咬牙切齿或竟被驱谴到死亡线上;米面的市价比从前大约昂到一倍,(面每袋约值五元!)虽自西安事变解决后,人心渐定,而广播电台上的“相声家”也用滑稽口吻播送着:“委员长出险啦,米面就要贱啦!”但实际上只有涨无落。有人推断这举国一致的现象不尽由于时局和奸商操纵的关系,法币实行后,货币贬值亦是重要原因之一,这固然具有一面的真实,但就我所知,自包头归绥以迄张家口直到北平城内,各粮商大约没有一家不囤集大批粮食的,越涨价他们就越以为奇货可居,他们之对于买卖食粮,完全和上海的财阀买卖公债标金一样,实是可恨万分,在历史上我们知道古人有所谓平粜的“社仓”的,但不知为何到如今就不会再有了?至于煤炭呢,这在北平是向来不会感到缺乏的,东边的唐山,西面的门头沟房山县,南边的井径,再加上山西和察哈尔的产煤,“南末北块”,“东窑西厂”,取不尽而用不竭;尤其是门头沟各矿,距离北平不满三十华里,平绥路筑有支线,那真是便若唾手;更加一些北平附近养骆驼为生人们,当秋天他们的牲畜在塞外养出一身肥肉和长毛之后,他们就要开始贩卖这些东西的体力,他们在城里都有着长期的主顾,一到北风吹来的时候,这许多涂满煤屑的搬运者,就会将值廉而质美的窑块送到你的门上。那可以说是在另外的地方享受不到的便利;但是今年呢,忽然有许多已竟发了相当的财但欲壑尚未填满的银行老板们,在北平组织了所谓的“通成公司”,用固定的价格包销了平西各小窑的产煤,归他一家专售,并且限制产量,各小窑正因筋疲力竭,人人自危,也乐得接受了这种近似慈善的苛酷的条件,于是在每年我们可以以四元一吨买到的炉块在今年就得超过六块钱了!报纸上虽然披露了他们的伎俩,市政府虽然口口声声要用强制手段划一米面和煤的售价,但我们却依然如故地受着剥削,只是当市府正要严厉执行命令的当儿,忽然某大银行的当局从上海乘飞机来此,“解释”一下而已!

大约全国各地的都市,都因为走私的猖獗和农村的破产而日即衰亡之路;特别是这“特殊”的北方大城,他的经济生命即依托于一百五十万人口的消费之下,自然更其感到残喘之不易维持。各行各业,无一不是走私货的销售者,中国糖二角钱一斤,走私糖不过四十枚;中国土布八分钱一尺,走私的麻葛不过五分钱;日本水果、日本纸张、日本颜料、日本……有时我们即使充分运用常识,想避免不用也不成,(譬如果品,近来就从任何处也买不到广东的香蕉和柑子)。何况人的利己心,是时刻存在的,对于一件又贱又美的东西,竟是“理智地”购买了他,而有着一种:“光是我自己爱国也不行”的推托之辞呢?以此之故,虽是当局极力提倡本地的小手工业,但却只见许多商店继续关门;我们预算这被蠹蚀的古老的都市,将来也许要完全换了异种的血液在里面流注呢。

历史的事实昭示我们,党争老是亡国的先驱。无论是清流抑是浊流,斫伤国家元气破坏国家统一,却初无二致。近代国家,虽然政党纷歧,但是第一,无私意作用其间,故一遇急难,立即表示其齐一的步调;第二,不藉武力来支持他的势力,(非民主集团的党除外)故无论任何一党登台,全无纠纷发生,可是在我们这东方的奇怪国度里则完全相反。任你国家处在什么风雨飘摇的时候,也有人为私欲的满足而想利用时机。若干年来所谓剿匪问题,我觉得虱不过古昔历史污点的继续,即此次西安事变,与古昔权奸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有什么分别?中国左派政党的联合阵线竟至联合到丧失四省提地的张学良身上,他们所自引为智的好像也就是我们所笑以为愚的勾当,最可惜的是这以文化为中心的历史名城,上万的学生都卷入时代政潮的漩涡,丧失了历史的纯洁为公的态度,而完全暴了“政治的尾巴”的消息,这真是自五四运动以来的最可耻现象;——至少在我以为是如此。

去年春天,师大教授杨立奎君曾和所谓“北平学联”的发生一度冲突。当时造成文化界一大波澜,杨先生很有把握地说北平学联全系受左倾势力支配;并愿提供证据,但是在彼时一般站在超然立场上的人,都很不愿因爱国问题引起纠纷,所以不久这事就淡漠下去。但我们头脑中自那时起,就印上了所谓左右诸字样;同时我们更知了在北平高等教育界实在潜存着一部分具有领导力量的较左教授,所以暑假后各学校解聘教授问题甚嚣尘上,终因学生的反对,空气始终不曾变为事实。自此次西安事变发生,于是左右两壁垒,开始以旗帜鲜明的态度互相攻击起来,无论城内城外,私立国立,全是一片喧哗,争讦不已。揭示处上五颜六色的互骂告白,一天不知要变化多少样子,报纸上的教育栏新闻,填满各式各样彼此反驳的言论和冲突的消息,甚至像师范大学、东北大学、清华大学,都曾演全武行的丑剧。我在荒僻的塞外,曾接到一张叫做《师大新闻》的报纸,那里面充满了离奇的消息,下面不过其一例:

文学院一幕全武行

石宫勇士仗义除奸

球拍与拳脚齐飞——共党与汉奸失色

(石宫特讯)本院自陕变突发,风云陡紧,惊传乱讯,立刻满院沸腾,……关于讨伐叛逆拥护统一,函电纷飞,固早已粘满宫院。而最引人注目者更有阅报室之高悬“照妖镜”,与夫当头棒喝之“武力清共团”。壁报与布告齐贴,共党与汉奸失色。近乃更有快人快事随之发生,遂使石院深宫,顿作咤叱生烟之地,彬彬君子,尽成除奸仗义之人。记者谨就闻见转告读者:

二十日凌晨,史三某君突见有人粘贴文字,署名民族解放先锋队之一员;某君当即令其披露真名,无须鬼鬼祟祟,而该人语多狂悖,词句支离,某君怒火无名,顿高千丈,积愤之下,饱以老拳;该氏狼狈逃窜,某君犹在院中叱责,声宏气壮,事为全院所闻;不图惊动北楼众英雄;正因陕变发生,奸人蠢动……因而纠合义士,插(?)(插当作歃)血为盟,实力除奸,……正苦英雄身手,无用武之场,此时闻风兴起,蜂拥下楼,声势汹汹,遍搜奸党。结果杳无踪迹,而该氏方姗姗自洗脸室归来,众义士奋臂大呼,列阵齐上,拳足之外,辅以球拍,该氏抱头而逃,大军追逐于后,绕行满院,避入夹道中为校警挺身护住,得免伤亡。而义勇军余勇犹存,尚思寻人解恨,恰有史三某氏,籍隶黑山白水之乡,亦因平素言行,为人注目,适逢其会,亦为壮士享以老拳,料其睡眼迷离中遇此棒喝,当惊为飞将军白天而下,不但不得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能称“祸福无门,唯人自找”而已。……

这一段充满七侠五义味的记载,不免使人想起唐·吉诃德的面目。(按石宫指师大文学院,因在石驸马大街。)正义是应该拥护的,但盲目的冲动绝对不可要,因为它徒惹纠纷而无补于事之故。所以,我们以服从真理的态度来驳辨共党的理论是对的,用“寻人解恨”的态度到处寻衅,这还像一个文化机关吗?左派势力此次联络不知耻的东北军,在事实上已完全失掉了举国的同情,这是不容讳言的,就是一般受宥蔽的青年,他们所提出的理论和口号也彻底透漏了裂罅,不值识者之一笑,想来不必用什么棒喝的方法去“侠义”地制止,他们也将如“春鸟秋虫,自生自灭”的。不信,请看《世界日报》(廿五年十二月廿七日)上就曾刊载一篇所谓“民族解放先锋队”(左倾组织)某队员的一篇公开启事,这是发现在清华大学的:

“……当政府正在拟议解决事变政策是时期中,人民发一些助威性的通电,很容易破坏执政诸公的冷静头脑,而走上偏激的政策,一个有组织有气量的民族,是应该以镇静应付国变的,感情过于兴奋,反足以误事,反足以误国。……”

这与前面一段相同,也算得这次事变中的妙文之一。什么叫人民发一些助威性的通电呢?人民的通电难道只是助威性的吗?然则举国一致的气愤,也是助威的吗?似这样幼稚的见解和文字,有什么用武力的必要?但事实上却不如此,各处皆成立了什么武力清共团;甚至还有什么抱鲁智深主义的正义团等。在整个学生团体方面,则有非常学生会的对立,(因现有的“学联”和各校学生会,一般皆认为左倾。在这以先,本来是左派称为“非常”的。到现在,则反左派又成了非常,我们要弄清楚)于是往复相寻直至今日,(师范大学的一月十六日殴人事件——据说是左倾分子打右派——东北大学的接收事件——左派反抗教部接收——清华大学的解散学生会事件——也因左右二派互殴互哄,)越演越烈,虽然在去年十二月念六日曾有一次拥护中央的学生全体游行示威,但却并未有真正统一的意见,我们所引为庆幸的二三年来沉静读书空气,恐怕最近将来,也许要有破灭的危险,虽然此刻还照常上课考试,——因为政局还正在杌陧中啊。

许多有色彩的人,正好利用了这种混乱的局面造作许多谣言,什么法西斯蒂的津贴呀,什么中央的分化呀,什么中央的实力如何微薄呀,没有决心抗日呀,某省某分子不稳呀,听来真是让人气恨。他们不惜用种种诬蔑之词和揣度的理由来破坏统一的力量,而这种现实的纷乱,有时也可以给他们作一部分的证据,于是一些头脑稍微过敏而又不甚清晰的人,就上了大当。我的意见,觉得青年学生,对于一切问题都抱着“国家中心”的单纯化立场,不要妄信谰言。而目前的使命,则是:一,淬砺气节;二,精研科学;三,锻炼身体。这说起来未免太老生常谈;但以我个人的经验,则感到学生诸君,岁上述三者,实仍嫌不足;何以见得?民国二十二年长城战役,学生的热忱,固未尝稍见于今日,但日本的飞机一在北平的上空嗡嗡,平夙出现于讲演台上和在十字街头劝募的青年,都反早收拾行装,投奔东西车站,试问以此种节操,还谈什么抗敌御侮?又如上面所举第一则记事,别字纷纷,我敢保这位同学中国文字尚未清通,发明制造自是不敢属望!总之,抗敌救国,刻下已到了实行的阶段,这乃是一个硬性的事实,而非高谈阔论的摆空架子,全国的青年们请多拿出你们的力气和本事来,少用你们的口舌吧。(有人推测这种学生的政争,颇有饭碗问题在里面作祟,好像某派健将,将来必有登龙的一天,这是否事实,我不敢妄断;但盼内幕不是如此才好。)

北方的文坛,竟是一片沙漠。民国十五年以前那种火炽的样子,好像永远不会有了。杂志既少且无声色,报纸也大都没有什么精彩。这大约不出两个原因:(一)物质条件不如上海便利,(二)情形特殊,言论太不自由。就中最风行的一种刊物,《独立评论》,在冬天也因为刊载了张奚若的《冀察当局不当以特殊自居》而被停刊了。至于昙花一现的文艺刊物,如《绿洲》(北大学生主办)《文学丛报》(清华学生主办)等也均在极短期间夭折。所以上海各定期刊,往往在北平都有很好的销场,北平真好似成了只吸收不酿造的雄蜂。只有在顾颉刚领导之下的通俗读物编刊社,自今年正式成立后,工作得颇为起劲。他们发刊了一种周刊,(《民众周刊》)一种半月刊(《大众知识》)都获得广大的读者群。同时在全国各大报纸上,也有他们所主办启发民族意识的副刊,如《申报》的“通俗讲座”,《北平晨报》的“生活与教育”(近已停刊)《世界日报》的“现代儿童”,《华北日报》的“通俗讲坛”,《实报》的“通俗教育”和《新北平报》的“公民周刊”大半注意历史故事,而科学与常识故事副之,成效也很好。他们所揭橥的是旧瓶装新酒的办法,因为感到旧式读物势力过大之故。(打磨厂专售民众阅览的唱本鼓词,书肆每每总有一千几百万册的销场。)所以他们的工作更注意于改良旧日的年画、鼓词、曲本等,完全注入新的内容和意识,现在出版的也极多,并已开始在民间流行。我们觉得这种工作在目前是十分有意义的,因为在种种现实迫害之下,好像只有这一条道路,还不失为可靠的唤醒民众的良法。

报纸上充满了天窗和“××”,委实使人望而生恨,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压力呀!内在的、外在的,我们真有吃不消之势。但我终于不相信别人就连说几句痛快话都不允许,归绥就贴满抗战的标语,敌人又怎么样了?退一步说,把抗日改成“抗×”这于被抗的又有什么好处呢?于我们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真不晓得。我们自己先随时随地胆小得像耗子一样了,“君王圣明,臣罪当诛!”的气氛,不图复现于今日,血既不许痛痛快快地流,话不能畅所欲言地说,所谓“亡国之惨”,或亦不过如此吧!作为北平舆论与消息中心的报纸,可以说还是出版在天津和上海的《大公报》,至于本地所刊出几种大报,如《世界日报》,《北平晨报》,消息报道,虽尚可观,但始终不曾有过像样的社论,总是用不关轻重的题目好歹敷衍着实不禁使人失望。《世界日报》幸而还是商业化的,《北平晨报》则老是随着政治打旋,张学良阎锡山,都曾拿他作御用言论机关,近来则又被冀察政委会接收,委著名的政论家罗隆基(前天津《益世报》编辑)主持一切,但实际上却也不见有何精彩。

实际上最普及于民间的,大约还是几种小报,最著名的要算《实报》和《新北平报》。前者销数最近有突破十万份的纪录,后者也有五万以上的读者。但我们设一细推究他们之所以能博得群众欢迎的原故,实在并不是它的报道消息正确,言论公正,而大半依赖于投合一般流俗的低级趣味。俗不可耐的王柱宇“谈话”,专门迎合下等社会人的心理;昏庸落伍的老宣《疯话》,也是小商人,富农所最醉心的,再加上些色情的新闻武侠的小说占卦问卜的灵验谈,软性的消息,等等等等,实在并不是使大众健康的口粮,而是麻醉头脑的毒剂,(后者因系新兴的报纸,内容似乎尚好一些。)我站在读者一分子的立场,深愿他们的主持者,在已经巩固的经济基础上,不当再专以投合胃口扩大销路为前提,而当深切地注意于Proinotion作用上,庶几可以使他们在言论界的地位上更提高。

丰台的军马逃了,我们得赔罪,道路没让好,我们也得赔罪;大演习了,穿城而过,我们得准备好了联络员给人家驱逐老百姓;小演习了,得出布告,商民闻声勿惊,航空自由,芦盐外运,经济开发,私货内输。高丽人随意占了我们的民居、无如之何;赌博场公开拉生意,我们要给人守护。当我们驱车走过东交民巷看见那永远采取守卫形势的×国使馆卫士时,一个人的无名忿恚实在是没法压抑的。但是,前门内的“金扇舞场”,长安街的“白宫舞场”,依然卜昼卜夜地繁华,不少高等华人在××美娘的怀抱中透露着谄媚的微笑,恶心啊,这罪恶的垃圾堆!

想呀想的,不由得就想起离这儿只有四十里地的所谓“自治”的另一国度来了!我很幸运,今年能够回到我半沦陷的我的故乡去一次,叨蒙一下“准王道”的“治绩”。“冀东”的“首都”,——通县,已竟完全改易了五年前的荒凉状况,平平的石子马路,走着颇够样子的绿色酒水汽车,插着红日徽小旗的流线型汽车在那上面飞驰着。在“圣庙”那一条街上,甚至还修了柏油路,(因为是“自治政府”所在地)五色旗飘扬着(从去年十一月中旬所谓“冀东自治政府”成立纪念日起,正式易帜)穿着日本“国防色”制服的“保安队”威风凛凛地吆喝着他们自己的同胞,而恭谨地向打骂他们祖宗的人行着敬礼;墙头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语:“庆祝自治政府成立要修治道路”呀!“庆祝自治政府成立要拥护五色国旗”呀!又可笑又恶心地爬到我们眼帘里来。在西仓旧日女子师范的校舍里,挂着一块木牌:“大日本军通州守备队”几个黑字如何刺眼啊!那雪亮的刺刀更让你吃惊,民众教育馆的礼堂变成了“大日本特务机关”,更是不能越雷池一步;无线电台整天放送着东洋歌,自来水塔巍峨地耸立在潞河公园的近旁,这都是东洋人科学的表现。呐:什么世界呢,当走到繁盛市街看见什么“大和馆”“东洋料理”一类的店名之后?只有通火车站的南门可以看见念九军一部分的士兵在那里值岗;但同时也有冀东保安队和东洋兵;我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关系,冀察当局与冀东当局间的联系太微妙了,不和不战,——也许就算和吧!听说是冀东政府作事的人们,也很有些与此间政局中人有瓜葛的呢。——不言不语诚哉可谓“谜样的世界”。

不可遏止的深入毒化,麻醉了冀东千万人马,几乎没有一个村里没有高丽人,也没有一个村的吸毒者少过三十名以下。长途汽车上络绎上下,操着不流利的中国话,穿着不中不西的衣服,态度蛮横,面目可憎的大约全是毒品供给者。我真怕极了,觉得他们比毒瓦斯和飞机还厉害似的,因为我们的家乡怕不必再需要枪和炮就可以彻底沦亡了哟!各县的顾问们有着无上的权威(保安队各总队近来也派了高等顾问,监视他们一切行动,每月支薪水竟达一千五百元!)他们花极小量的金钱就可以买几个吸毒的流氓供给以一切地方消息,这些小汉奸们只求过了瘾,还管什么廉耻,还顾别人的利益生命!因而稍有产业的人,全都惴惴自危,不敢说话,不敢出门。保卫团完全被解散了,全被统治于警务局之下,从先由地方所筹的保卫团经费,却要照常征收,但也不知挪作何用!近来更加紧地催收钱粮,多少年没有交税的“黑地”都给找出主人来,迫你交清几十年的陈欠;老百姓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从先的政府来了,一些人仰着头儿问我:“我说廿九军还管咱们不管哪?——听说绥远打了胜仗啦可是真的?”我只有拿沉默回答他们的喁望,呐,我们的家乡啊,这鬼魔的领土!

从通县到唐山正在修筑一条长近四百里的公路,这里从先本来有公路的,但这一次工程格外浩大,路基差不多垫起五尺至一丈左右高,而且还要取直,田地房屋,被占的不晓得有多少,每天都可以看见一些老太太或老头子在大道一旁哭泣,终至被监工的打跑了完事。这繁重的工事采取包工制不知那些包工人是哪里来的,工人也大半不是本地土住(著)。我回家时已是阴历十一月,他们还穿着夹衣服工作。据说是作了三个工还没有见着一个铜板。近来听说沿路都掘好了水井,并运了许多石块,又有人说限今年三月以前全路都铺好六寸厚石子,以我推测,这一定是修铁路的预备,日人本来预备从承德修一条路到北平的,为了避免从天津运兵的不便,现在或许又变更了计划,也未可知。此路若成,自榆关到北平近郊,一日可至,军事上的价值极大。同时在遵化、蓟县、兴隆,一带的金矿、煤块,也可以大量的开采。(近日《大公报》载称,蓟县之邦均镇北发现一极丰富之钨矿,尤为日人所注目!)我们的旧京,更无异乎处在包围之中,好似瓮中之鳖,绝无脱生之路了。(但传闻殷逆汝耕,因通县太毗连北平,有迁都唐山之讯呢。)

俯控东南,远驭西北的边关,已竟渐成敌人的锁钥,看吧,丰台、东便门、前门车站的名牌上曲曲弯弯的平假名,这是什么预兆呢!

一九三七年一月廿五日严寒中

(原载19372月《文化建设》第3卷第5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危城琐语 — 雨文 @ 2008年01月07日 8:0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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