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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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零简

霭士

正在中日进行谈判声中,“华北驻屯军”开始了稀见的大演习:参加部队不下六七千,在旧京的东西南三郊做攻取北平的形势,天津方面也在大直沽军粮城等地作攻守战,而以北方铁路中心点的丰台为枢纽。报纸上说大直沽一带的居民都得迁出,让“友邦”的军人住宿,但仍须留人伺候一切,北宁路拨了七列专车,专为输送人家 “演习”的军队用。我们简直疑心到这是演习呢,还是攻取前夜的准备?记得九一八以前,好像也曾有过演习一类的事,然则演习之为义,不能说不重大。我们身居口北,引领平郊的家乡,怕自即日起至十一月初旬止,心是不会放下去的了!况且,有人从内蒙来,更带给我们一些忧心的消息,所谓和平云云,怕是终于要成为幻梦!前者既为《察北及绥东》一文,撮举内蒙近状,兹更记所耳食,以补苴未尽,或云,绥东将作未来战事的导火线,我深盼这只不过成为推测,尤盼在事实上根本消灭这个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张家口实际上已成为最前线,蒙古军在三十里外,就严密布防。这大部是李守信的部下。关于李守信个人,许多人总说他不见得就会卖国的,但事实摆在那儿,除非他给我们以有力的反证,实不能再为置辩。×方近日输入张北的军火,每日不下三十辆载重汽车,张垣边路街一带,整天充满了载有杀人利器的车辆,全由中国人驾驶,驰出大境门;再发给中国人,用来打中国人!据说从先张垣日侨很少,在三年前还不过五十人,进来则增加到一千上下,车站附近土耳沟一带,完全成了日本租界相似,东洋料理、洋货店、妓馆,栉比林立,稍有身份的人,皆不敢随便到那儿去走,唯恐遇到什么意外的侮辱。(因为这是数见不鲜的事了!)而最奇怪的,则有“大蒙公司”的分公司,我们知道大蒙公司是设在加卜寺的,专门供给内蒙人以日常用品,几乎是内蒙经济权的操持者;此地设了分行,自是很有意趣的事。还有所谓“张多汽车公司”的,专门载客运货往多伦一带,即如军火,便大半由他们输送。原来张垣也有几家中国的长途汽车行,但近来却都关闭了,其原因就在“惹不起”别人。别人的车是可以横冲直突毫不顾忌的,我们要晓得塞外的道路绝不像平原上那般宽敞,尤其是喇嘛坝,那几十里战战兢兢的山道,一个不小心,就不但临时抛锚,而且性命交关。但是从口北来的朋友说,到如今那凶险的山崖下还躺着两三辆汽车,那就是被别人的车闯[撞?]下去的,听说是曾有三个乘客送了命,伤的则不晓得,请问,这种狭路相逢无处可避的生活,谁还敢冒险呢?所以只好收拾起了。还有一件事,听来尤其令人生气。张多汽车公司曾于本年中秋节前在大境门外轧伤一个蔚县人,这位穷朋友因家乡不能生活下去才到口外去割莜麦,挣了几块血汗钱,却碰到如此的厄运,中国警察为了职责的关系就将那司机拘捕起来,由公安局送到法院;事被受伤的一位同乡知道了,他是当律师的,觉得这事太没道理,自动抱奋勇给他到张多公司要赡养金,并偕同另外一位同乡一起去,他们当时会见了四位××人,三个是不理的,其一则开口就骂:“我们的,有领事裁判权的,谁让你的送到中国法院去!”不容律师分辩,已经跳起来打了好几个耳光,形势既异常不利,只得逃之夭夭,总算没有丢了不值钱的性命。到晚上,据说就有好几个人带了枪到律师寄住的旅店,声言非要此人不可,一面又向中国官厅强索,幸而律师先生看出风头不顺,早已避去,不然想定要受受“领判权” 审问呢。后来中国官厅到底将那位羁押着的中国司机生释出,才算罢手,而某律师则始终不敢再回张垣!在以先张家口那些洋车夫,只要拉了××人,就趾高气扬的冲撞起来,行路人大家看来势不对,只有闪躲之一法,设如被碰,一起纠葛,那不但理不能伸,且至少还要吃别人几个耳光,说你耽误了他的公事!幸而近来中国当局知道长此下去,必将引起下等社会人自动当罕见的动机,而且许多麻烦他们也实在有点吃不消,于是就采用了从“自己身上下手”的政策,凡是曾假借外人权势招摇过市的,不久他就要捉将官里去饱吃一顿藤条,甚至羁押十天半月,再行放出,于是一般人只得敛迹些。最近H县曾有几个××人,想租房贩售毒品,美其名曰开典当,有一个曾充学校夫役现在失了业的中国浪人,自动的给他作眼线,他狐假虎威地硬将一所已停闭了的商店租下,向××人说是三百块钱一年,向房东则说明八十元钱三年,房东虽是不愿,但也惹不起××,只好委委屈屈的让出房来,不晓得这件事怎么被县政府和地方的军警督查处知道了,就也采用了如上的政策,捉住那位纤手,痛打一顿,后来要把他送到公安局,他想在中途兔脱,被兵士打了三枪,竟当时身死了!第二天县政府贴出布告来,只好说他是匪犯,就地正法,我们在理智上固然有些为那位同胞冤枉,然而在感情上实在觉得他罪有应得。直到现在,走私货和白面始终不敢在平绥沿线一带公然出卖,(偏僻的县份自是不免,要看地方当局贤不肖如何)未始不是这种“从自己身上设法”的好处。甘地说过:“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会真正被人征服,除非他自己肯与征服者亲善合作,——无论是出于不得已的或自告奋勇的。”我们回味着这两句话,实在觉得我们自己民族有许多惭愧!

口北六县的人民现在可以说深深意识到亡国的苦痛了!自加卜寺内蒙政府成立后,无时无刻不在扩充兵额,而大部分则向各县征发,各乡只得掏了血汗钱雇妥送缴,一批未已,一批又来。近来则因为积极准备攻击绥东,王英的部队更大加在民间搜掠。口北住民大都仗养马生活,故一个家庭可有百只上下的马匹,这些匪军觉得这是大可利用的,于是毫无顾忌的掠夺起来,这真比掠夺农民的田地还要命,因为田地即使有出产,若无牲畜运输势将不能出售,与弃货于地相去无几。而且还有些牝马每年是可以生产马驹的,这更是农民的宝贝,所以农民失马之后,许多都追随在军队后面,紧紧不放,意思是想得机会把自己的产业再拿回来,哪知道这些全无人性的反叛,他们是不管下回分解的,于是有的人只赚了一顿拳脚含了泪跑回家乡,有的人甚至丢了性命,永不会再见到他的故土!聪明一些的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不能无代价收回的,就带了钱去赎,或是买了牡马换回他们的牝马,使损失小一点,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认识了蒙政府的面目了;这还不算什么了不起,最近听说王英的匪部要补充大批军实,除去枪炮有人供给外,军衣、帐幕、食粮等全要由民间摊派,每天雇了成千上百的裁缝匠,缝制棉衣和蓬帐,布匹是一个钱也不给的;更要叫各住户给预备大批的炒米,(一种口北人常用的干粮)凡是米面铺每天固定要送多少米面,少一些也不行,钱是由地方代摊的,但却比市价要低得多,如白面吧,张北的市价是百斤八元,而他们则顶多只给六元,商家固是叫苦连天,农民也不可终日!(但是我们觉得像现在上海天津北平的米面行老板的居奇投机,也大该叫王英制他们一下!)再加上各县、乡、镇的俱乐部,加紧剥削、毒化,(据这两天的报纸消息,一个俱乐部一天就可赚一千元以上,而德化市的俱乐部更有上万的收入,平津一带仗腥赌[这个腥字有些怀疑,恽]为生的流氓,纷纷向北进发!)地瘠民穷的塞外还禁得住这样永无休止的割和吸取吗?我真不免为这些质朴的人民痛哭了!

因为总有人说李守信不见得矢忠于××,以致×方对他的军队监视得异常严密。高级教官,顾问自然全是友邦人士,下级长官的一举一动,也得有报告。有一个驻在南濠堑(一个邻近绥东的大镇,因有大天主教堂而繁荣,最近李守信部集中此地的极多,据说要从此西进攻取兴和。)的下级官长因在醉后大骂他们的太上皇帝,后来这军官就没了下落。那些军人既多半系地方无路可走的流氓,十九不过打算藉机发一笔财,至少也可以过一下雅片烟或是海洛英的瘾,打仗云云,怕根本谈不到,又加上受了这样预料不到的压制,我们可以想像未来战争的胜利终将谁属;故近日报纸上虽屡有“前哨接触”等等消息,而实际则尚在极力训练与补充军实的匪军,离动手怕还得有相当时日。绥政府主席是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的,自兴和至五原一线都有很好的准备,我们观于傅作义近日对包头一带×方人士横行之不客气,已可窥见他的主张。以杀止杀,困兽犹斗,友邦的人士们!假使你们眼光果真远大的话,你们的威棱也该收一收了!

在兵匪的掠劫剥削下,口北各县稍为富裕一点的居民(大半系大地主,或以买卖垦荒地起家的商人)多半迁居张垣或大同去了;即使稍可维持的住户,也纷纷从四乡移进城市,只有贫困的小自耕农,既无钱搬家,又舍不得他那仅有的产业,况又正在秋收期间,于是便昼间带了衣物锅灶,匿居山陬荒野,到晚上打听得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才敢偷偷跑回家去,第二天又复如是,这种生活,真是可怜万分。但是所有的苛税勒捐,又雨点般淋到他们头上,粮食是不许卖的,借钱是没有路头的,这怎能使他们不想起祖国来呢?只要有一个学生或是在口里经商的回去,他们一定要仰起那呆板而满含希望的脸问:“廿九军还管我们不?”请想:这是多么沉痛的一句话呀!有的人因为再三碰壁,急则生变,只有把整个财产向所谓俱乐部者作最后一掷,以性命来赌运气,可是,这张开血口的野兽,哪有不把他吞咽下去的道理?于是,自杀、土匪、匪兵,就成了最后的归宿,若以我们测断,恐口北居民不全变成匪或兵,搜刮的局面也不会终止的。

各地的税捐局及分卡都被取消了,一切经征事宜,全统于各县政府的财务科,在以先,人民虽然没有过过十分舒适的日子,但总比如今强吧?即如有许多人垦了地,是可以不呈报的,那就无所谓纳税,土人名之曰“黑地”,差不多无论哪一家都有一部分地是“黑”的;近来则不行了:地税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等每年纳税十元,中等八元,下等七元,(均以百亩计)所有以前的黑地,一律按中等收税,如果不交,那就要尝尝缧绁味道,这还不算,在正税上附上了不知多少种的附税,有时比正额还要大,尤使百姓叫苦连天。顶没道理的就是房捐,每间每月一律一角,这个税率,简直可以媲美大都市;另外又有护路捐,很多,且很重要,唯不知确实税率如何耳。兹觅得蒙政府的《逐日调查应税货物报告表》一纸,极有趣;作下式:

此表最可注意的自然是那非驴非马的纪年方法,既说是成吉思汗纪年为什么又用了汉字,不觉得矛盾吗?其次,就是护路税中有好些与杂税重复的项目,据说是一种货物,除正税外还要附加护路税的意思。这种税只有加卜寺有,也即专供加卜寺市政府消费。此税增加后,商民全望而却步,税收反比从先减少两倍多。还有就是日本货和生机会货都是不纳此税的,生机会既为蒙人经营,暗寓抵制日人之意,故日人极力酝酿令生机会也照样纳税,他好坐享其贱售之利,幸而该会主持者吴鹤龄势力很大,终于未曾实现。再有便是阿片也为正税之一!这比冀察从先所成立的土药店痛快多了!盐类的出口税的百斤四元,真是稀有的大。而且还根本不许出口。马匹牲畜,亦复如是。(这种调查表,每日由稽查填报,呈市政府一份,顾问(日人)一份,又存案一份。)

在加卜寺通行着“满洲国银行”的纸币,还有各种钢制镍制辅币,几乎把所有的法币都给排斥了。不过我们知道经济学上有个定律,就是市场上劣币永远排斥优币,故 “满洲国”的纸币越通行,越表示他在民众脑筋中印象之坏。普通每百元满洲票兑换法币须贴水一元以上。有个口外学生告诉我,他回家时在加卜寺用两角的中央票买香烟,那小贩喜欢得了不得,把一张票藏在皮包的最内层,样子非常小心,一面说:“这票好啊,许久见不着了!”我们想到敌人经济侵略如此之狠辣,真不禁打冷战。但加卜寺近来也有大饭店了,昏蒙的蒙古王公们也尝着纸迷金醉的生涯了,这些物质的诱惑,使得我们丧失了千里的江山,使得老百姓每天以眼泪洗面!即使是蒙古人,也因为许多男子硬被拉去充军,而逃往外蒙去了,在内地过着舒服生活的同胞们,你们知道边疆上还有这么多受着磨难的人类吗?

在口北有许多物事是以先没有的,这都得感念邻居的好处;第一就是飞机场,各县几于无处没有,或占民田,或占官地,大都不付代价,还要出工修理建筑。近日冀察成立通惠公司,说是资本中日各半,但飞机却全是日方的,通行的地点有北平、张垣、承德、锦州、长春、沈阳、榆关等地,不啻将东北与华北构成一个空间联络网,虽曰互惠,设如一旦有事,究与何人以莫大的便利,我们真不敢想像。×方之极力叫喊华北特殊状态与共同防共原是有一贯性的,那就是对俄,亦即一面撄取利权,一面又怕利权被别人抢去。虽然我们政府不承认,但所谓既成事实也者,真乃膏肓之病;每天只看见人家的飞机来来去去,高兴也许绕两个圈侦察一下,大家即便司空见惯,怕也未必安之如素罢?第二是无线电台,凡×方势力所及之处,电台便随之而至,设置之速,令人惊诧,在东北,据说家家都得装收音机,以听取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消息,但在口北,因尚无御用广播台,故民间装置收音机;一律禁止;盖所以防止收听中央消息也。但长春及冀东的通县两广播电台瓦特都很多,力量甚大,能直接扰乱压迫北平天津或中央电台,我们在张垣一带,只要拨动收音机,立刻来了粗声粗气的日本歌和不愿意听的消息、演讲、音乐(皆日文)。平津的声浪倒反绝对听不见,殊为苦痛!近日教育部命令各校都成立教育播音委员会,并发给建设委员会的收音机备用,但哪知我们不但听不清楚教育播音,反而大大被别人利用了这新时代工具,也未免大冤哉枉也了!第三是日人,在内蒙各地所设立的善邻协会,这名字很古怪,实际上也不知到底是干吗的。不过据他们自己说是医院,专为给不开化的乡下人治病的,细心看来,果然每天有些提了皮包的医生坐车或骑马到蒙古人的蒙古包里去,专门给蒙古老憨治花柳病和别的恶疾,这自然较之祈祷或内地去的专以骗钱为业的庸医高明万分了,于是蒙人视之如神,尊之为“佛爷”,而他们就在这小惠的施与下刺取种种消息,回来作成报告,以为参考之资,以故我们可以看见无论何处的善邻协会,都是终日忙忙碌碌的抄写文件,虽则并没有几个人到那儿去治病。别人的用心真是深刻啊!他们如水银泻地,几于无孔不入,我们能不害怕吗?我们能不佩服吗?第四,是×人一手操纵之下的鸦片官烟馆,白面专销处,和各城市的妓馆区。在口外,鸦片本是太平凡的东西,种吸贩运,早已成为公开事实,甚至官方有时还要勒种呢。不过近日更加紧的从中剥削,就是各地皆成立外人主持或土劣包办的官烟店,烟土全由他们包销,然后再发给各私烟馆,私烟馆购烟,要贴印花税票,按价值的百分之四抽取。另外还得领烟灯照,每月每灯一元,不过这种税收弊病很大,虽然他们极力敲索私烟馆,但向上方解款时,则多半转入私囊,以故各私烟馆恨之入骨,但亦无可如何,我想这与白面专销处之类根本怨不得别人,还是骂我们自己没起色好了。白面专销处是后起之秀,以先因口北鸦片便宜,吸白面的很少,但近日因售者既多,其解瘾又较便,于是昔日的鸦片烟鬼皆一变而为白面鬼。在这儿,售价多少比北津便宜些,二角钱可购一钱,最低能吸食四次,所以他立刻广泛的流行起来,自嘉(这里作嘉,因统一作:加)卜寺以至各城镇,由蒙古人以至汉人,无不以此为乐。各地俱乐部中尤所附带售毒,漪欤盛哉,成吉思汗之后,怕也将失去他们那强壮的体格与英武的精神了。自口北异动后,因四方“亡命”的草莽英雄,纷纷来此活动,以致市面显得格外热闹,在张家口一带趁不上生意的下等妓女,为投机起见,便纷纷北上,有时自张垣赴张北的长途汽车中,是女多于男的,我们看看那不三不四的外表,就可断定他们的职业与身份。口北各县的娼妓马上如泉涌般多起来,加卜寺一处,娼妓就有一百名以上,洋妓还不在内。起初这些人都杂处各街市,弄得秩序很乱,后来×方下令,要她们都集中一起,名之曰妓馆区,在加卜寺,另外有个×方的检查机关,恰如通都大邑的妓女检验所,凡是外埠新来的娼妓,都得经过他们的检查,才能正式上捐。但这个检查,文章是很大的,只要女人稍微漂亮些,那她一定有病了。结果就得留下,说是医治,实际上是先侍枕席,什么时候蹂躏够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至于真正有病的妓女,反而永远没问题的上了捐,因为我们明白,中国人花柳病传染得越厉害,那就有人越欢喜呢!为生计而卖肉体的女人们,我们看看几层的苦痛!在加卜寺还有日妓十一人,这当然是专门伺候日人和蒙古王公的;日人住宿,每夜十元定价,蒙古王公若一问津,则数十元数百元都说不定,当他们笑眯眯从里面出来时,虽然法币飞去了,但自己却庆幸着自己的荣耀呢。中国百姓则无一人敢于消魂真个,因为这些对男人顶柔顺的异国女人,只要见中国人,立刻就拿出征服者的派头,而骂你一声“亡国奴”,我们真不值钱极了,即使是娼妓,也可以向我们唾液的。至于那些穿着红袄绿裤的本地土娼,在新来的女人压迫之下,只有更走入穷途末路了。

以上拉拉杂杂写了不少,读近日报,说是匪军攻打绥东,是志在必行的,因为这是日方陆军方面预定的策略,恰如海军之进袭长江流域一样。据说是李守信自张北一路攻兴和,王英自商都一路攻陶林。前些日子曾在加卜寺开过一次重要军事会议,所决定的大约就是这个方略。但是又有一种消息说是×方曾经一度不满意王英匪部,而全解散了,故近日报上又有允王英重整旧部的记载。总之,他们不过猎夫的狗马,渔者的网筌,将来也不会得什么好结果,不过眼前的利禄诱惑得他们忘记理性罢了。近日蒋委员长寿辰,德王还去电祝贺,并送大批贵重礼品,这种首鼠两端的态度,实在使人恶心。无论他怎样给自己分辩,总之我们只相信摆在目前的事实。平津大演习的炮声,虽则我们听不见,但是绥东的战鼓,想来不久就会震惊整个塞北的。为正义而战,我们倒也不怕什么牺牲了,只有拭目期待着头颅换来的胜利吧!

十一月一日草完于边塞寒风中

附记

近更得康保消息,急为写出;最重要的是关于王英部队被日军监视及改编原委,系因王英部下近鉴于×方监视之严,深感痛苦,因与绥东中国军队暗通消息,后来,×方甚至说在康保已发现晋军便衣队,于是便将王英拘起来,部下军官也是多半被拘于张北监狱。另以×国军官补充,王英经人关说,虽仍起用为师长,但已毫无实权。其为痛苦自不待言,吾人于此,亦可见当汉奸之不易也。自王英部发生问题后,康保宝昌一带遂改驻包悦卿的军队,这全是由热河一带招来的土匪,纪律是一点谈不到的,奸淫掳掠,百姓畏如蛇蝎,(据说到百姓家里要用香皂给马洗尾巴,吃茶每壶要放十包茶叶,女人、鸦片,更是天天要有!)近更下令各住户晚上全不许闭门,因为他们说不清什么就来查他们所谓的“汉奸”,假使你闭了门,你就有嫌疑,请想这种夜不闭户的日子如何过法?于是百姓只有逃之一道了。其次是在蒙政府招兵时,因投军者少,因而便向民间摊派,在康保是限定每廿五家出一个人,美其名曰保卫团。军械、衣服、马匹,全由地方摊钱购买,并须代付三个月的饷金,但限定每月付四元。可是,每月四元的代价,是绝对没人肯干这种苦差使的,于是村长只好十四块十五块一月的把人雇来,但这个数目如果一旦被蒙政府查出,就得受严厉的惩处,他说你把余款吞没了,以致弄得各村长走投无路,东也碰壁,西也碰壁!

再就是此刻察北是无所谓法律和教育的,在张北有一个名叫“法院”的机关,也说不清是什么法院,只是要起诉就得多拿钱,有一个债务人在去年受张垣法院判决偿债七百元,尚未执行,便遇到事变,那位原告债权人立向张北法院声明:“只要你给我七百元,你爱判他还多少都可以,反正多了是你的!”于是这位老实人就被判了还二千余元的债,他只有含愤拿出。像这样黑暗的东西,还要宣传“王道政治“,无怪老百姓一天盼望廿九军快到了。

教育几乎等于没有了,早先是自己编好教科书(讲义),再由上面审定,近来则一径由四书代替读本,省去了审定的手续,至于经费,则只有缩没有增,有时一个县立小学每月只给八十元,反正只有这么多,你爱办不办,干教育的人们,只有咬着牙忍受!

还有一件事顶奇怪的,就是无论哪一个商店都得定阅三份“满洲“报——如《盛京时报》等类——但价钱又毫无一定,全视商店的收入如何为准,顶多的有月出十元的,至少也要出三元上下。

这种种不合理的,暴虐的事实,使得老百姓都恨疯了,他们说:“我们宁可愿意给中国拿苛捐杂税,也不愿意给这般强盗作奴隶!”南方的朋友们,你们慎勿以为北方人真个都忘了祖国,须知不晓得有几千万在苦难中的同胞,在等待着你们的援助啊!

十一月五日夜补写

(原载193611月《文化建设》第三卷第二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塞北零简 — 雨文 @ 2007年12月23日 11:1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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