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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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头狗肉谈

么麽

“办教育”,这事多么冠冕堂皇的事业!“校长”,好,多么清高的职务!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孟子也曾认此为三乐之一!但是,在什么事都会“变质”的中国,我可真不能再给我们一部分“教育家”辩护,我见到极度的卑鄙猥琐,多方的狗苟蝇营,出奇制胜的欺骗蒙混,我不禁喊出“救救孩子”的口号来了!

别的地方我也许不大晓得。号称文化城的古都,光是中学就有六十个以上,其中私立的要占三分之二,洋洋大观,可谓不虚。学生多的一两千,少的二三百,虽说农村经济破产,从这儿许多莘莘学子的挥霍程度上看起来,好像还不到什么可忧虑的程度。我不晓得这么多学生毕了业都去干什么?国立大学每年招生不是仅要几百人就够了么?即使有私立大学以善其后,然则所有的中学生个个都有升学的可能么?

学生的出路我们先不必杞忧吧!什么C.P.,地道流氓,小书记,随营学校,……都是尾闾。我们要说的,是这些学校的内容。

在早先,挂上什么“师大师生主办”“北大师生主办”的招牌,写上“教育局备案”,拉上几个落伍的军阀政客或无聊的名人学者,有钱而无名的大腹贾,请上几桌客,一个学校就可开张大吉,不愁没有许多青年把洋钿来敲你的大门。但近来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一则教育部限制得很厉害,不许再有随随便便的私中出现;二则学校既多,在招生方面,当然要起许多竞争。结果是想办学校的人只有“顶”别人的现成生意,在年假或暑假,准有许多风传,××学校出倒了,××学校要关门了,于是野心家便四出活动,一般的议价,讲条件,批合同,说这是“营业”,那简直百分之百的真实。至于招生呢,那更要花样翻新,别开生面:什么 “本校学杂费共十五元”“本校会考第一”“本校资送优等毕业生升大学”“本校代谋职业”,更与“老尺加一”“大减价”毫无二致!若夫“招免费生”,那已是千篇一律,无足置怪了。

校长必得是一个出过风头的人物,认识社会局×科长,或曾和局长一桌吃过饭。新闻记者更得有联络,今天一篇稿子:“×校添置理化仪器价值一千五百元”;明天一篇稿子:“×校×月×日招生,投考者甚为踊跃,约×百人,结果录取×十人,闻第二次招生已定于×月×日云”;虽则他的学校根本没有过试验室,招生时不过二十人,但总可堂皇的在报屁股的夹缝里登出来。

广告的方式的确是多方的:一切集会,必须参加,教员作好了稿子,在讲演竞赛会上背诵如流,这是可以拿银盾的;养几个不上课的运动匠,田径赛球赛抓几个漂亮的第一,这也可以遐迩驰名的;几辆大汽车风驰电掣的去颐和园八大处,这也有旅行以外的副目的。甚至有的女学生专以唱京剧出名,今天彩排,明天公演,那更可以号召小市民,得低级趣味群众的欢心。近来则有大规模的演奏会合唱团等等,自然不敢妄加菲薄,但亦未便过于捧场。

“会考第一”或“第×”,这很足以吹牛。但若拆穿西洋镜,你更要舌挢不下;去年我回家,几个旧学生都向我陈述近来身体不好,失眠、怔忡、减食,我说:“你们一定是用功过度”,他们就说出学校对会考的“淘汰政策”来,招生时既是牛溲马勃,细大不捐,到这会只好凭你自己去物竞天择;今天一小考,明天一大考,星期考,半月考,月考,各科抽考,集中试验(即假想的会考),只考得学生昏天黑地,莫辨东西,脑袋里镇日价旋转着Sin Q,H2SO4,平常活活泼泼的孩子,如今只好变成垂死的病夫了。考得幸而好,给你把名字呈报上去了,不好,根本刷了你,但那被遗弃的人还撇在闷葫芦里,把傻力气赌自己的命运!不是有的学生因此和校长冲突,甚至校长动了手枪吗?(这是哄传全国的一件事实。)不是有的学生因不能及格而自戕性命吗?唉!在全数学生中选了什百分之一,去给学校换名誉,这第几第几,你知道里面含着若干血和泪吗?因此我们想到会考,主张会考的教育家们,不知曾注意到这种影响没有?“鲁酒薄而邯郸围”怕你们绝未意料到有人会拿这堂堂正大的事情,作个人事业标榜的工具吧!

再看免费生:免费生者,课程要在总平均九十分上下,操行要得“甲上”,才有资格。(而家道贫寒无与焉)。这就难了,课程有十几种之多,如何能发展得那么均平?英文国文都好了,也许不喜欢数学,文科理科都好了,还有艺术科体育科来跟你为难,何况还有操行呢?有头脑一点的青年,在这种学校能保持所谓“好”的操行吗?草包教员,简陋设备,无理压迫,在在都可以引起人反感的,谁甘心作一个木雕泥塑的土偶呢?但只要你一动作,就是“鼓动风潮”,就是“不堪造就”,随后便是“除名”,反正学费杂费都交了,损失在你不在他!记得有个校长一直在纪念周上向学生说:“我办学堂就算开买卖!谁叫你来了呢?来了就得听我的,他妈的,不服你想法告我去!”原来这位先生正在兼任××公署的参议啊!

什么是校舍?破庙,破落户的大住宅,旧官署,除去几个教会学校之外,谁曾见过适宜于教学的讲室,容得下一两个篮球场的体育场?学生多了,一个教室也许塞七八十个,少了三二十人也是他。理化试验室作梦也未曾见过,图书馆是戏台或者车房,充满在里边的是各书局送来的教科书样本,和各机关“赠阅”的杂志,桌子上有的是尘埃,好像永远不曾有人进去过。(的确进去也没用。)我曾因此联想到上海的弄堂小学,不期此地中学亦复尔尔也。请看在此种设施之下,你有资格禁止学生去看肉麻的电影和性史以及江湖奇侠传一类的低级作品吗?

我们要说到教员了,教员在这个年头真是不缺乏啊!国立大学,私立大学,省立大学,一批一批地制造着,虽然全国的大学生只有几万人,却好似都市里到处都塞满了这种走投无路的“高等知识分子”,于是,学工程的也许教英文,学理化的何尝不可教数学?学史地法政的教国文更不算什么稀奇了。三毛钱一点钟,五毛钱一点钟,这是通常的价码,按月发薪就是功德无量;若有八毛钱一块的钟点,那不是跟校长有特殊密切关系或该校校长非利用你不可时,休想抓到这种“肥缺”!就是三五角钱的位置,也得多方活动;每天,清晨八点以前,你可见到各式各样穿笔挺洋装或是破旧蓝布衫的大学生挟了一本讲义或××教科书之类,从各大学的大门吐弃出来,骑了飞驰的自动车,向各学校贱价出售他们的知识。但你千万莫以为这些青年一律都是穷光蛋,可怜虫,也许有的人为了出风头,找恋爱对象而“玩”一下“票”,否则,一月的薪水还不够他看一次程艳秋的包厢,请问他所为何来?认识几个有“势力”的中学校长,也是毕业后谋出路的秘诀之一呀!为了找钟点,学生就可以训练成十足的现代中国人,吹拍拉拢,无所不用其极,今天欢迎某校长,明天打倒某教授,你要看清那背后的“金钱”“位置” 背景!×中学校长可以在×国立大学滥竽讲师,学生不敢反对他,也不愿反对他,那原故,就是他可以挖出一部分钱来喂饱一部分人的胃口,好在学费出自学生,与办学校者何损焉!还有,私立学校的假期照例是没薪水的,告假也要扣钱,有时纪念日放假也照样扣钱,这种道理,实无法可讲!故私中报酬虽低,却不必发愁先生告假,我想,设若不是学生反对,甚至教员告假,学校未必不愿意呢!即如去年冬天,因为爱国运动,各校都提前放了假,在表面上他们也大声急(疾)呼地不愿意学生罢课,放假,其实骨子里却恨不得早放一天假,少生一天煤火,少发一月薪水;所以爱国运动的结果,学生是死走逃亡,功课荒废,却不知有人在那儿腰缠累累,露出狰狞的笑容!

现在要成立一个私中,是要有相当基金的,所以私中不容易再成立,最难就在此点。但这也未始没有好方法来解决,譬如你能辗转地拉上某银行老板或者已经赚了钱的校长,借他们的力量,造一个假的银行存单,或者姑且借一部分钱立个户头,只要官方查不出漏子来就好办。若果官方派的调查人员,与你有半面之识,则请请客,托他关照,全中国没有那样傻瓜,愿意为这“些须小事”得罪一个朋友的,于是立案问题,也就不成为问题。只要局方不过问,教育部还会为一个小小的私中派下专员来吗?

我们假定一个学校有学生三百人,每人每学期交学杂宿费三十元,全校分为六个班级,则这个学校一年的收支情形该怎样?

1. 收入之部 全校三〇〇人,每人每年交费六〇元共一八,〇〇〇元。

2. 支出之部

1. 教员薪水——按每小时六角计,六班每周共二一六小时,每月四周,需洋六四〇元;全年以九个月计,共需洋五,七六〇元。

2. 房租——每月以百元计,全年一,二〇〇元

3. 教员及夫役薪工——每月以一五〇计,全年须一,八〇〇元。(职员大约系教员兼任)

4. 消耗——每月以五〇元计,全年六〇〇元。

5. 购置——每月以三〇元计,全年三六〇元。

6. 杂支——每月以二〇元计,全年二四〇元。

以上全年共支九九六〇元。净余八〇四〇元。

按我的计算,这个学校全年就有八〇四〇元的存款没有用途,即使打一个六折,五〇〇〇元大洋还可从容入握!利之所在,人争趋之,何况还有造就人才之美名呢!

我所希望于教育当局的,就是对于这种现象加以彻底的诊断,而至少应当注意办到下列各事:

1. 减低各校费用。

2. 净化投机分子。

3. 取缔营业成分过重的学校,将学生加以甄别合并。

4. 禁止兼课教员。

5. 监察各校会计情况,设法使学生的学费用于学生,饿建筑校舍,充实图书馆等。

6. 多设公立学校。

7. 调查各校为会考淘汰学生办法,加以制止。

8. 极力避免中国人所特有的“徇情”态度。

不知教育当局,以为如何?

(原载19366月《文化建设》第二卷第九期,“不合理的学校教育”征文。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羊头狗肉谈 — 雨文 @ 2007年12月17日 7:0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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