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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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纪行

蛰宁

一 途中

在增兵与走私声中,我带学生到平津两埠去参观;从这两个被种种恶势力夹攻的北方都会里,挹取一些时代的见闻,或者对于我们这久处穷闭的塞外的人们,不无相当益处,这是我们出发时一行人心里的感觉;但是,他们所给我们的是什么?我敢说那只有天晓得!

幸而有火车,于七个小时之内载了我们从险恶的万山中奔驰到一望无际的平原。当这些塞外的孩子们刚一看见山上的绿草和潺潺的溪流时,他们是怎样显出羡慕的神色啊!当火车走入南口以南时,虽则天旱得连一棵绿的麦苗也见不到,但他们对这平畴旷野是怎样显得惊奇啊!最后,他们群驱到车窗附近,探头去看清华大学伟丽的楼阁,万寿山苍翠的松柏时,车已竟到了西直门了。

火车绕行内城的三分之二,(这即所谓环城路)大家从每一个门洞窥伺着都市的电光,暮色苍茫中我们到了喧嚣的前门车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当晚八点去天津快车的加价票,我已竟急得一身大汗,一群呆痴的学生们只有随我东撞一下,西碰一下,我们活在乡下的人们在这许多寄生于都市的漂亮人物相形之下,实在显得太颟顸迟钝了!登上挤得要命的平沪通车,不过五分钟光景,已经蠕蠕地向东南方开动。整个故都沉浸在夜里,等我们眼前只能看见几盏稀疏黄色的电灯时,车已快出永定门,向丰台开去。

除去天上闪烁的星和上弦的微月以外,我不能辨识出一切,一则这条路算来已是十年未走,二则车行是如此迅速,使人无瑕看清夜色溟渺中的景物。我因没事可干,不由得注意到对面坐着的那二个押车警察和一个形似便衣侦探的人物。他们谈着上车以前的“牌运”,谈着“暗门子”里的姑娘,最后,那个侦探与一个警察抢夺着一包白色的药粉,不用说,你可以猜到这是烈性毒品了。

车在沿路几乎是不停的,我们感谢近日中国路政的改进,可惜是,我们已不能保有这条路的全线了!十点二十分,到灯光照耀的天津总站。步出总站,穿过站房,开始走上大都市的市街,在北宁路局大楼夹峙之中的大经路,宽阔,整洁,较之十年前我来时已完全改观。冷的夜气侵到每一个人的身上,使我起一阵轻微的抖战。因为这时一切商店都已闭门,深夜的沉寂笼罩了这庞大的怪物,故远来的旅人只有感到空旷与凄凉。在生疏与匆忙的心情下,住到“河北”一个市侩气很重的栈房里,这是一位朋友预先给订妥的。

二 天津一瞥

天津,这北地的繁华中心;也是一切耻辱的中心。海河的水,混浊地奔流着,老车站的铁路,网一般的分布着。有藏污纳垢的租界,有大腹便便的驵侩,有以卖国为手段的失意官僚军阀;是近代文明的皮壳,而有着十足腐败内质的一个病菌传播者!左拉的《娜娜》上曾说福歇里叫娜娜为“金苍蝇”,我想,这个徽号,大可以移赠天津了罢!

天津的繁荣,和上海一样,完全支撑在租界上。或者我们说他比上海还显著些,利害些。在纯中国地面的河北,那是什么也看不到的,除了海河中的老旧帆船,就是三等以下的小商店,在那儿苟延残喘地支持着一两间可怜的门面。但是你一走过金刚桥,(租界与中国地,几乎以此为界的)不用到顶热闹的日租界,仅只毗连日界的东马路,大胡同,已经繁华可观了。不要说乡下人,就是乍从北平来的人,也要为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情况麻烦得头疼。耳朵里只有响声,眼睛里只有人和车辆,虽则两旁的Window-show排列得那般整齐漂亮,但恐怕你是无瑕顾及的,如果你在步行的话。

东马路迤南就是日租界,(所谓东马路者,即天津县城东面的故址也,城是庚子以后被强迫拆除的,代之而起的就是四条马路,马路上有着白牌电车道)这个神秘的所在,使我们想起多少种痛心的事来,便衣队,自治请愿,老牌卖国贼,毒贩,以及一切使人不快的人物,全寄生在这儿。但也许正因为这才如此繁华,中原公司的高楼矗立着,仁丹公司的广告闪烁着,××日报社门前的木制“满洲国”旗耀武扬威地向人夸示着,各式各样的百货商店用种种稀奇的方法竞争着。旭街南部以及较小的街道里,全是“洋行”,我们因未看见有人买什么东西,故不敢揣想什么售卖的都是什么,只觉得那数目惊人罢了。中国的药房除去卖“中将汤”“老笃眼药”……而外,窗子上全贴着五光十色的“性必灵”“生殖灵”等……广告,我疑心天津人或者对这种药需要特别多吗?有人说:“近代文化就是花柳病”(Civilization is syphilization)或者不假吧?

法租界和英租界大部是比较幽静的,但法界毗连日界一带,如黎栈大街等处,其分店,巍峨的劝业场也点缀于此。碰到我们眼上的,无非是西洋的惹人喜欢的一切机械文明产物,高大的洋房以及熙来攘往的人们,我不知他们都在忙着什么?

银行,大公司,洋行,公馆组成了英租界,碧绿的列道树,有时也有花坛;稀疏的行人,清凉的空气,使人悬想到柏林或者巴黎,或者与此仿佛吧?另一面已经临近海河,但在这里,老旧的帆船没有了,小火轮,起重机,洋行码头,货栈,扛脚行的工人,构成一幅交织的图画,上海人如果到此,也许想到黄浦江,我们这些学生是向来没有看见过船的,对于这个所在,自然更投以惊异的目光!

天津,这病菌传播者,——金苍蝇!

三 我们所看到的和听见的

这里,先说我们所见到的。当我们到天津的第二天,本想去参观学校,但因市政府临时通知放假,(因为这天是个有庆祝意义的节日)遂不能实现。于是我们只得变更原定日程,参观天津顶有名气的恒源纱厂,但经过几次打电话交涉,对方老是说没有负责人,不便答复,这很令我们奇怪,因为偌大一个机关,何以会没人负责?后来经栈房的茶房告诉我们,这纱厂因亏折及工潮之故,近来大半停工,且有顶给日人的消息。本来近日中国的纺织业已竟全部濒于破产,天津所有的几个中国老牌纱厂如北洋、裕源……等,多半闭的闭,出倒的出倒,而日方的钟渊纺织公司则日见发展,除在上海青岛设厂外,近来在天津也大规模的收买已闭的或与日方有债务关系的各厂,我们眼看这刚刚萌芽的中国轻工业受着不可避免的摧残,心头不免一阵阵难过。恒源既不能去,又打电话给大公报馆,结果因为正在休息时间,也碰了钉子,这时我们非常焦急,幸而来了一位友人,带了我们到恰于此日开幕的中日合办“卫生展览会”去参观。这会在各处都贴着中日两国国旗交插的广告画,中国地的展览与日界展览时间错综着。中国地的会址就在河北第一公园,(原名中山公园)我们到了以后,因时间尚早,又过了一个钟头,才看见中国的警察和消防队员以及长袍马甲的职员纷纷来到,另外还有许多装饰得很入时的少女们,胸前悬着“卫生展览会”的绸条,大约是招待员之流吧!一会儿,戴红箍军帽的日本宪兵也来了。当会场大门开放时,因为是不要买票的,所以观众的拥挤和没秩序,简直出乎意料之外。我挤到里面去后,只见到些各种疾病的蜡制模型,十分之十都是从“东洋” 运到的,有的甚至全用日文解说。还有“满洲国”的地图,上面用各种色彩表示着疫病的分布,使我们见了,几乎不知身在何国。各种部分都看完了,本来可以出去了,但守门的警察却强迫人们非到与会场相邻的一间“成药展览室”去看一下不可,在这儿,有“武田长兵卫”商店的展览部,有“老笃株式会社”的展览部,有 “盐战义”商店的展览部,“松本大药房”的展览部……总之,没有一个中国制药公司的展览部就是了!

没有中国的就没有吧,世界上除去亡国以外,又有什么事有中国的份呢?我们嗒然若丧的跑回来,又坐了汽车跑到大公报馆去。

大公报馆,谁都知道这是北方甚至全国有权威的报纸之一。最近在上海也发刊,营业自然更发达起来。天津的馆址是法租界三十号路一幢不大不小的洋房,营业,编辑,印刷,各部分都在这里。曾记得我上次参观该报时,馆址还在日界旭街四面钟,为什么他搬了家?我们该想想那痛心的原因吧?它的印刷厂址虽不大,但布置得很有条理,因为我们去的时间不对,那部每天可以印二十万份以上的轮转机,只有沉默地呆在那里。据说现在他们每日出报七万余份,只消两三个小时就印完了。那旁边堆集着的坎拿大造的卷筒纸,直径要有三英尺上下,但只是一张连下来,使我们尤其错愕不置!他们的平板印刷机也有多部,并有自动铸字机数架,承接大宗外方印件,我们去时,好像正印着北宁路的文件。

当日午后,我因到总站交涉车票,才看到大批的走私的货物堆集在站台上。但不幸得很,我并没有看见包庇走私的人物在那里演文明的武剧,因为那时走私虽则早已严重,但扣留货物之类的事还不敢有!

谈到走私,我可以说说我所听到的了:走私本来是早已有之的事,最大的原因就是“冀东政府”的成立,因为中国政府对许多轻工业产品如人造丝,卷烟纸,糖等货物的入口税率是很高的,例如人造丝,就有百分之五六十左右,而这些东西又是日方输入货品的大宗。“冀东政府”为迎合主人的心理起见,便极力擅自减低税率, ——(与国定税率相差由五六倍至十倍)故去年秋冬以后,沿北宁线各海口,私货都坌涌而来,上岸后,大都用骡车输送到附近的车站,更运销内地,一时铁路上损失极大,因为这些朝鲜私贩向来是不打货票的,铁路员司又不敢不运,遂致屡起事端。本来按中国法律,运货非有海关保单不可,私货既未经海关,自无合法手续可言,北宁路为减少损失计,最近才向日方通融免除呈验海关报单的手续,只要按铁路定章,购买货票便可;于是所谓走私者,只要一上火车,马上等于“走公”。一般人近来时时疑惑为什么铁路当局竟公然允许他们走私?殊不知这里面已竟演过许多出悲剧了也。及至近来因为走私数目过大,几乎达正式关税的三分之一,不特中国财政大受影响,即外债赔偿也有岌岌之势,这才亡羊补牢地缉起私来,实在说,当浪人去冬在沿海走私时,海关就该立时制止,也或可不致星火燎原;无如彼时海关巡船,都望而却步,弄得后来沿海渔船,甚至放弃了原有职业,纷纷干起这行有赚无赔的生意来,南至烟台,北至大连,几于私货舳舻相接,试问,这时再来制止,岂非已经养痈贻患了呢?日鲜人既与铁路有默契于先,此时又要扣留他的货物,于是便又恢复了先前不买票硬上车的办法,天津车站,遂无一日不演武剧,不起纠纷,后来以至连客车座位都被私货占据,也毫无办法。请问中国人谁作兴在国家没有保障的时候作无谓的牺牲呢?路员视这种不轨行为如无睹,也就莫怪了。

据《申报》六月七日发表的统计数字,自上年八月至本年五月底的私货价值及税收损失,有如下列:

名称

私货价值(金单位)

税收(金单位)

损失

人造丝

三八一〇〇九六.〇〇

五七一五一四四.〇〇

合一二八五九〇七四元

白糖

四一五二六九四.六〇

七二四八三三七.九二

合一六三〇八七六〇.三二元

卷烟纸

一二〇五一二五.〇〇

一九二八二〇〇.〇〇

合四三三八四五〇元

总计

九一六七九一五.六〇

一四八九一六八一.九二

合三三五〇六二八四.三二元

这种庞大惊人的数字,几乎连我们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似的:那么南至长江流域,北至陕甘高原,市场上都被私货所充斥,又还有什么稀奇呢?

国府近日已经颁布了种种缉私惩罚条例,并已成立缉私总处,自然,我们希望以后这种亡国现象逐渐消灭,但以目前形势而论,恐收效也极困难,何则?一,走私有后台老板,在整个问题未解决之先,这枝节问题,根本说不到办法;二,利大本轻,愍不畏法的奸商,即使你扣留他的货物一两次,在他也还不致蚀本,何况还有全武行的外人给保镖,所谓扣留者,也不过时间问题呢?(如近日该国浪人在济南抢夺所扣私货殴伤车站职员等事,已成极普遍现象,为此之故,缉私总处也只好承认华北情形特殊,暂缓设立分处了。)三,私货成本既小,在市场上自然易于销售,于是没良心的商店纷纷买进私货,而卖主也没人顾及“私”与“公”的问题,但能省钱便好,私货既有大量的销路,焉能不源源而至呢?——即如六月十日各报所载北平私货贩卖情形,已可见其概况,今抄之如下:

“平市近日市面私货充斥,以人造丝织品(即麻葛)白糖瓷器等为最多,橱窗遍设九城各处,其价值较前私货未到平时(三月间)贱达一倍左右。即以白糖而论,每斤仅售一角,(以先售二角余)街上发现许多小贩,将白糖熬成块,售一枚三块或四块,较前贱一二倍,由此可见。据调查,此项私货,系由天津运抵北平者,其方式系由×××汽车及北宁路火车,以运送××品名义运来,推销者多为浪人及无业游民,奔走接洽,初仅为各小摊商承销,其后各大商号因受其影响,亦多采用;同时运平之私货亦因之增加。……又通县亦为私货集中地区,距平仅四十里,亦有采用汽车以运输×××品名义转运来平者,为数极夥,唯私货到平详数,迄无法调查云。”——北平《新北平报》。《世界日报》《大公报》有类似记载。

我们试看这种由摊贩以至大商店的私货贩卖扩大趋势,岂非方兴未艾乎?然则区区一纸功令,有何实效?华北的人民,想来最近非闹到不买私货便无物可买不止耳!吁嗟乎!

这一下野马跑得太远了,还是兜回来说我们所见到的吧:我们在天津停留的原定日程,只有三天,故显得十分匆迫,第三天,参观了河北省立工业学院,南开中学,北火柴厂,第四天就赶回北平了。

河北省立工业学院历史很悠久,设备也很周密,仅次于国立的北洋工学院而已。尤可注意者,就是由全国水利委员会北洋工学院及该校等机关合办的“全国水工试验所”也附设该校,里面有水力试验,冲积淤积的试验等,惜作者全系外行,只觉得规模宏大罢了。

南开中学是华北有数的私立中学,巍峨的校舍,(新建的范孙楼和大礼堂尤为各公立中学绝对看不到的建筑,范孙楼为该校科学馆)活泼的学生,使我们见了觉得对于中国前途抱了无限的希望。本来,在这个商业气氛过重的地方,很难说到教育事业的,就我的观感和旧经验来说,天津市的教育充分表现保守的精神,日缺乏进取的态度,但在南开却正给我以一个有力的反证。由这个学校办理的日见发展,我们不由得佩服张伯苓先生的魄力与学识!

北洋火柴厂在天津西郊,那地方已是极度荒僻,由建筑方面看来,已可断定这个工厂的历史之陈旧。原来此厂因工潮之故,停工已近二年,近日刚刚恢复营业。当我们看见大部分机器都在那里哑着时,不禁想起左拉所作《失业》那篇文字来。那许多在硫磺气味中装匣打包的女工们,显得异常纯熟与忙碌,但我们听了他们微薄的工资与看了她们那些缺少红色的面颊时,心里就不知是怎么个味道了!

在印刷间里,碰到一位胖得一脸横丝肉的工头,由他胸前的笨重黄铜表链,表现他在这儿是一位有历史的人物了,因为谈到工厂的过去状况,他大发牢骚地说:(用着地道的“天津卫”口音)

“界(这)那成?罢工!好,一革命就罢工,界那成?先生,对不?”

“好比你们先生吧,界玩意儿,不听老师的啦,学生说怎地就怎地,那不反勒吗?界那行,您老?”

“好,立工会吗的,吗会呀!长工钱,少作工,头一年厂里就赔了五万,第二年更利害了,界那行?十万!界没法,只得停工!——界一停,好家伙,两年多,您老看吗,界不是刚开工吗?先试试看,界不是机器进(?)都闲着哪么?界玩意儿,罢工!那行,您老!对不?”

金牙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我一边看着那锐利的刀刃切着商标纸,一边只得报以无言的微笑!

我想,这位先生,或可算“典型”的工头了吧?

清晨,在清凉的朝气里,载重汽车送我们到总站,一个钟头以后,我们全被装入漂亮的北上平沪通车了。

再会吧,你这美丽的金苍蝇!

四 古老的北平

车走得还是迅疾得很!又加以疲乏,昏睡迷离中完结了二百四十华里的行程。我只恍惚地看见地皮亢旱不堪,一点青的颜色都没有,除了白色的沙子和焦黄的干土。华北农民的苦难,怕还是日见其多吧?

在丰台,我看到站台北面飘扬着的太阳旗,去年此时铁甲车的事变蓦地兜上我的心来。心里的感觉自然你会想像得出的了。现在,增兵的驻扎区丰台不也是其中之一吗?戴红箍军帽的邻人们一定更多了,旗子也一定更有神气些;这绾北方铁路枢纽的大站,也许再不见一个中国兵和警士了呢!

北平,古旧的阵营,颓废的精粹,我们对这害着贫血病的老人还有什么可希望的啊!不过,也许因为我在此地生活了好久的原故,即使是古旧的,破陋的,但我看了它却有一番亲切的意味,尤其是从那使人精神过分紧张的天津回来,我好像一个因逛庙会而失掉伴侣的孩子重又寻到慈母一般的喜悦,不知怎么,甚至那些塞外的孩子们也一个个放下心来似的表现一种坦适,当我们将行李放在打磨厂一个定好的栈房里时,有个学生对我说:

“先生!我们好像到家了!”

五 所谓“文化”

因为我们参观是特别偏重教育一方面的,当然在这北方的“文化城”要有较长的勾留。我们看了的学校,有:师大附小,北师附小,聋哑学校,艺文中小学,孔德中小学,师范大学,美国学校,协和医学校,市立绒线胡同小学等,文化事业机关则有国立北平图书馆,国立午门历史博物馆,内政部古物陈列所,财政部印刷局等,社会事业机关则有河北第一监狱等,游览地点则有中山公园,北海公园,农事试验场等。

这些机关或地方,是每一个游历或参观团体都到过的,内容恐怕不必我来絮聒,我只说一些值得重说的事和感触吧!

因为现实局面的陧阢,以致北方一切事情都是十分沉滞没生气的,这也不独古都为然,不过这一保有一百万以上人口的大城市,骨子里又是以“文化”为他繁荣唯一支柱的,而且向来是一切新的革命的思想的策源地,如今却这般闷气,不免使人更生沧桑之感就是。我虽已离开这里半年之久,但一切表现与半载以前毫无异状,甚至各种在翻修中的牌坊和箭楼也还照样扎着木架,表示他尚未完工。若其他精神方面的表现,就更不必提了,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早成了过去,大家只有在现实的苦痛下咬紧牙关打发些毫无生趣的日子。

“维持现状”,成了北方各个从事公家事业人员的口头禅。现状而须维持,其为不稳,已可想知。何况天下事只要不进步便是退步呢!我到师范大学去曾会见校长李云亭先生,他很恳切的告诉我目前处境之艰难,致一切计划都无从实现,人人心里都搁着一条“过今天不知还有没有明天”的定则,而实际情形,也恰与此相近。的确,我们不知在什么时候摇身一变,便将正式亡国奴的帽子顶上了!阿比西尼亚虽然亡了国,倒还淋漓痛快,至于我们,则不痛不痒地昏然而亡,受过严重刺激的人,容易起报仇的反应,像我们这样从汉奸手里将国家支解,那谁还会想到报仇的事呢?即如我有许多同学都抱了挣钱的目的到冀东去作事,这个我起初也相当惊讶,但到后来我看一般人对此全认为毫无足怪,我也就不敢再有歧视之念!一般的对非常事实漠然无所动于中,这恐怕就是孟子所说的“哀,莫大于心死”了吧!

北平的小学给我们印象最好的是北师附小,因为在那里我们看到在其余小学里稀有的试验精神,好多学校里你如问他采取什么样的教导方法,他都会告诉你一大串教育学上的名词,“自学辅导”呀,“道尔顿制”呀,“设计法”呀,“分团教学”呀,但你如果一看他实际教学时,你将奇怪这许(多)说起来很好听的名词怎末那样平淡无奇呢!实在,大家不过在那儿编一套说头骗骗参观者就是了,还不是“先生讲”“学生听”的一套老生意经!唯有在这个学校里,我们见到他们确曾将自己所标榜的办法实行着,如像复式班的小先生制,那小先生很敏捷的替了正式先生,在同教室里两班同时讲授而秩序分毫不乱,我以为确很难得!又如他们自己研究出来的“动的教学”是用开会方式来讨论教材的,那些高年级的学生都兴高采烈地自动辩论着,讨论着,比起一般死气沉沉的教法不知要高明到若干倍了!听说他们校长是一个顶努力的人,可惜因为被市政府派往日本参观去了,未能得到他详细指导,使我遗憾之至!

市立聋哑学校的创办人吴燕生先生,也是顶可佩服的人物之一。他的半生,几全致力在聋哑教育上。以前曾在辽宁办聋哑职业学校,因为九一八事变才停闭了。他有着过人的研究精神与温厚真挚的慈爱态度,聋哑学校的经费每月不足千元,校舍也只有一所小小的楼房,但他布置得井井有条,且到处能独出心裁,化无用为有用地利用着废物,这实可见出他的天才!这里的教法纯用口语式,不采一毫手势。据吴先生讲,人之所以哑,即因为聋,他听不见别人说话的声音,便不能适当地运用他的发音部位去仿效,以致变成哑子。按聋的程度说,有先天的,有后天的,先天的要恢复说话的本领很困难,只能“看”懂别人的话而已,后天的则大半能恢复说话本领,如常人一般讲清晰的语言。所谓看话者,即在教学时要这些哑儿童注意教师口部的动作,因而知道了某个字音,久而久之,就是极快的谈话,也一般可以看懂了,而且能模仿地说出来。吴先生曾将高年级的学生一个个地试验一下,以为证明,我们看了每个哑子都会说出适当的答语时,不免大大惊异起来!

除去口语教学外,还有一种用牙齿听音的机器,可以帮助他们听音的练习,这机器也可以说是吴先生的发明,最重要的是一个特制的唱机唱头,用高压电力将留声机转动后,听者将那有一枚长针的唱头用牙齿咬住,再将两耳掩住便可听见顶清晰的歌声,但如不咬此唱头,或不掩耳,则一毫声音也听不见,因为这声音全用齿牙神经传导,故名齿牙传声器,这可以说特别为聋子造的留声机,因为越聋的人听得越清楚。我们都曾试验过一次,觉得十分新奇。据吴先生讲,这种唱机及唱头在日本买要四百余元,唱机并不新鲜,奥妙全在唱头上,但要单买唱头,他们又不卖给;于是只好自己制造,费了许久功夫,总算成功了,现在要制造这么一具唱头,工本不过三块钱。我们因而想到一切外洋的输入品,诚哉“一本万利”!假使人人都有吴先生那样的天才与毅力,再得适宜环境去发展,我们的金钱每年不知要省掉多少呢!

在协和医学校我们扩大了科学的眼界;由洗衣服以至刷涤碗盏,全是机器来作,这在充满了东方文明气味的古都都是显然别具一格的。然而,我们所以能有这般完备的医疗设备却得感激煤油大王罗克菲勒的赐与,未免使我国政府也有些丢脸吧?许多人对这个富丽堂皇的殿堂式机关,是没有好感的,其原因就是对于缺少金钱的病人特别忽视。靳以在《秋花》里描写一个少女因不能往见他病了的哥哥而对医院发生深深的恨意,这恐怕是大家都曾感到的痛苦吧?近来他们已添了社会服务部,并在门诊处设了一个门诊问事处,或者已给只能住三等病房的人们以许多便利了?不过是,这个年头儿,任何势力也迈不过金钱去,我们也不便太苛责他了吧?

美国学校的名字是Peking American School,地址在东城干面胡同,乃美人私立,向美国教部立案,故学生以美人为主体,中国学生也收,但是数目不许超过全额三分之一,盖预防“全盘中花”之意也。我们看到好些一嘴洋话的中国孩子和那些外国的“玛丽”“约翰”之类在一起玩,心中颇起不调和之感;有许多美国孩子也能讲道地的北京话,并且也有中文的课程,看他们学起来好像异常吃力,往往先用英文拼上音和义,再用翻译的方法说出中文来,由此我们痛彻地感到方块字学习之难,而文字改革的意义也就随之显得重大起来。

据那位领导我们的中国同胞说,从此校中学卒业,可以直接升入美国的大学。我国目前是很需要会讲话的外交人才的,即如中国代表颜惠庆等,均能在国联大会不用翻译直接说话,比起日本的松冈洋右要强得多了,所以我们中国在国联方面的交涉有相当的胜利。现在如王正廷先生的子弟,就多在此校念书,也无非要造成外交人才的意思。不过学费重些,每年要二百元呢!我听了之后,不觉毛骨悚然,因为中国幸而有会讲“全盘洋化”语言的外交家,才弄到这般结果,倘使不然,不是早就亡国灭种了吗?

故宫的古物早已去游历英国且已返回首都了。听说北平图书馆的善本也确已装箱南下,不过为安定人心起见,不好明说罢了,这与清华大学在长沙设农学院而不敢明说一样是文化界的耻辱,痛心!我们几千年的文化都需要遁逃了,不知人民却置于何所!过故国而歌《黍离》,其能使人不生凄凉惆怅之思吗?我们曾到历史博物馆,好像这地方的文物还在那儿“苦撑”着,因为这儿陈列的东西,大半是近世的文献,故而没什么人注意吧?但我们看了这区区的先哲遗迹,已使我们悲从中来,彷徨不止了。

文化,死的文化,停滞的文化,僵尸出祟的怪剧都演出了:隆重地祭孔,(也许是受日本的影响呢!)曾经,同年举人开茶会,缺少的怕只有开科取士了,但迩来也已有会考代替了它。

六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呜呼古燕京,金元递开劫(网上原作为:创);初兴‘靖难’师,遂驻时巡仗。制掩汉唐闳,德俪商周王!巍巍大明门,如翚峙南向,其阳肇圜丘,列圣凝灵贶!其内廓乾清,至尊俨旒纩。缭以皇城垣,靓深拟天上;其旁列两街,省寺郁相望。……鼎从郏鄏卜,宅是成周相;穹然对两京,自古无相抗!……西来太行条,连天瞩崖嶂。东尽巫闾支,界海看滉瀁。居中守在夷,临秋国为防。人物并浩穰,风流余慨慷。百货集广馗,九金归府藏。通州船万艘,便门车千两。绵延祀四六,三灵哀板荡。紫塞吟悲笳,黄图布氈帐。狱囚圻父臣,郊死凶门将。悲号煤山缢,泣血思陵葬。宗子洎群臣,鸢岑与黔涨。丁年抱国耻,未获居一幛。垂老入都门,有愿无繇偿!……愁同箕子过,悴比湘累放。纵横数遗事,太息观今曏!……”

——顾亭林《京师作》

读了亭林先生感慨激昂的诗篇,想想我们现在的遭遇,与明末作一比较,我们读书人那些不值钱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了。“紫塞吟悲笳,黄图布氈帐”,请看今日之中华,竟是谁家之天下!我们曾凭吊巍峨巨丽的故宫,这是压迫我们的魔王三百年间的城堡,可惜于今光复不及三十年,我们命定地又要攫于恶魔爪下!何况还有魍魉的余孽在那里为虎作伥,率兽食人!对这浴着血色夕阳的金黄色殿堂,真是又崇拜又气愤,苏联把旧王宫作为新的行政机关和博物馆,与我们的故宫博物院,想来寓意都是很深刻的了!

匍匐在这过去光荣里的人民们,平时是那般悠闲堕落,到如今在受着何等的报应啊!生活的鞭子重重打击着还不算,奴隶的锁链又要加在颈上了!当我还到我的“家” 时,妻告诉我这个胡同两端都是白面贩子,但中国警察却不敢干涉;这些浪人是什么都干得出的,没有钱,脱了裤子也可以作抵押,于是住户们便无所不丢,我们的房东就在前两天失去六码长的电灯线,所以近来门户总是终日紧闭。甚至有许多家忽然失去了小孩子,这你也用不着慌急,过不了半日,一定会有人给你送一封备款取赎的信来,钱往往不甚多,大约十块左右,但你去赎时,你必可发现那“窝主”是白面房子。花几块钱买回一条性命算了,谁也犯不上究问,惹那种没头的闲气,因为这种事实已司空见惯了哟!

有房出租的人,这时也碰到各种各样的凌迫,只要你是空房,不管允不允许,就许有人将行李搬进来,倘你(使?)看房人稍加阻拦,立时会受一顿毒打,至于房租,那要看人家的高兴罢,可是你的房子从此就成了一切罪恶的营阵!西城一带的房东,有了空房也不敢贴“吉房招租”的招贴,只有托亲朋辗转介绍可靠的租户,像我们这般永远寄人篱下的“文贫”,此时就逢到更大的厄运,即使房子住着不如意,你也很难找到一两间适宜的来换换;即使好容易找到了,房东要铺保,公安局要铺保,种种麻烦,简直使人摸不到头脑;有钱的老爷们平时拿租户煞威,架子摆得够了,于今受些气也算不得吃亏,且他们还可以向我们租户“收之桑榆”,至于我们受了这种无名的压迫而无处取偿,那恐怕只有算拜亡国之赐了!

我们住的栈房紧临着一家“土药店”,这是奉官的生意,由所谓“平津清查处”准许设立的,一阵阵烟香不时飘入鼻官,想不到当年流行于成都重庆的风气,而今却照样在北方复印起来。据店里茶房说:“内有雅座”,二毛钱就可进去过一下瘾的,自然也得掏点起码的小费。我因之好奇心颇为冲动,若不是带了学生的话,也许如《实报》记者王柱宇君似的,到里边买一点经验,或者更可多供给读者诸君以些须不易听到的新闻。大约这种营业在初起时就很遭×××军正气一派的人们所反对,故屡有停办之议,但因×负有折冲巨责的“大人物”主持甚力,以致始终不曾实现,近自日方增兵后,这些令人见了倒抽一口凉气的店铺忽地“断然处置”了,我想即此一端,已可见出当局的“转向”,使人不胜欣慰!

在南方报纸和杂志上所喧扬的中日放共军事协定,我们北方人几乎是毫无所闻的,报纸上只有大块小块开着天窗,要不就是满纸×子,有时气得人觉得看报还不如听谣言痛快些。下野的军阀政客在天津作种种图谋,叛逆殷汝耕也乘了“冀东号”飞机去参加,这在我们都是极珍奇的史料。北平市上到处叫卖着《冀东日报》,(通县出版)卖报人满口嚷着:“瞧瞧宣统的新闻!一大枚!”听到的人,毫不见怪,若使一个南方朋友,来到此间,你将奇诧你也许已经置身在“满洲国”了!(即北平本地的报纸,不也常常登些“冀东政府”的布告和新闻吗?)凡此种种,皆表现着我们目前处在如何的环境之下。最近谣诼更其繁兴起来,尤其是关于×擅(善)于折冲的人物,流行着不少有趣的奇闻,这两天报纸已竟明明白白说他自动辞职了,人人全知这事恐怕不会“自动”的,也许是被强迫地在万寿山修养起来了。好像什么人说过:“没有内奸,不会亡国!”我们于眼前的事实,盖不能不慨叹此话的真实性之大也。……

眼看这古代的王都,一天比一天没入衰草斜阳的境地了!

七 归程

都市给我们的刺戟是什么?除去物质的享受以外,就是乡下人所梦想不到的种种毒菌!目前我敢言,设使中国真的亡了,要想从北方人发动一种光复的运动,恐怕是绝不会有的事!几百年来帝王辇毂之下的臣民,已竟深深养成百依百顺的奴性了!东北事变以来,又加上纯粹的殖民地政策的麻醉与传染,每一个分子都变成寡廉鲜耻苟且偷生的废物;也不算我太卑视我们北方的同胞,好像亡国的坯子早已烧铸成型,静待火候纯青,出而问世了!呜乎!

抱了一颗颓丧的心,拖了一个疲乏的肢体,我们又被火车运到荒冷的沙漠来了!

六月十二日暴风雨中写完

(原载19367月《文化建设》第二卷第十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平津纪行 — 雨文 @ 2007年12月12日 8:3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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