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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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见闻随笔

蛰宁

一 一般观感

气候热到一百多度,以我们的能力,实在难于抵御这“太阳”的侵略,只有坐在家里听其淌汗。近来倒好,飞机轧轧声和打靶的机枪突突声一点也引不起我凛然的感觉了,这种镇定功夫在中国是很需要的。因为不然,恐怕你就一天也活不下去!朋友见面,大家谈谈天气以外,像我们这些以教书谋生的,无非你多少点钟我欠薪几个月之类的话头。虽则未在茶楼酒肆,亦早已“勿谈国事”了。我不是曾经在另外一篇文字里说过吗?北方人的民族性实在早已丧失殆尽,若想从历史上所说的慷慨悲歌的故事中寻找像荆轲那样的志士,如今真是梦想。这原因也并非单纯,社会的现实,个人的生活,历史的薰潮,逼得人只有走上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的路子上去,衣食住行四大需要又在失业的鞭子下打得粉碎,而这儿由来就是帝王之乡,人们多少都有点奴气的,时至今日我们还说什么?——实际上呢,大家彼此,西南异动,谁是提线人?即出卖冀东利益的亦浙东之殷汝耕也!天下滔滔,使人焉得无日暮途穷之感?

“冀察近日无外交”,报纸上这样标了题目。自然,所有要求的我们都容纳,还需要什么外交?贩毒随意,走私无阻;进兵自由,自治包办;经济权利,予取予求;这也就够可观的了!然而我们总还算幸运,保持着中华民国国民的名义,上帝使我们还可以尽量作阿Q。由此言之,所谓及时行乐之士,或亦未便菲薄。“宛其死矣,他人是愉”,何况在我们未死之先,已有种种危险呢。

头昏脑胀,决定到外面去理发。我雇一辆洋车,拉车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眼见他拖了重量很大的我在流汗,心里已是万分不忍了;车过西四牌楼附近一条胡同,一个脏孩子正在街道上玩耍,拉车的小孩一面警告他躲避,一面已来不及收脚,便将他撞倒了。情形是很平常的,那孩子也没有哭泣,因为并没有受痛苦。洋车刚要向前移动,从旁面闪出一个衣冠不整的“彪形大汉”来,拦阻了我们的去路。他瞪起眼睛问道:“你没长眼睛?为什么望人身上走?”拉车的理直气壮地道。

“孩子向后退着走。我离很远就嚷,他没听见啊!不信你问坐车的先生!”

但是这些话没有得到回答,只有肥大的巴掌一记一记的向拉车的脸上打去,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多看热闹的观众,起初是噤不发言的,这时忽然有人说,“你给这位先生赔赔礼算了,谁让你碰了人家呢?”我也只得压抑下火气说:“他没有看见,你原谅他一次吧!”可是那位有着肥厚巴掌的人并不答话,一直打了十几个嘴巴之后就在他的孩子身上搜寻起伤痕来,可憾的是他并没有找出什么破绽,这时我觉得我们可以放行了,就示意拉车的要他走,那知刚一移动,他立刻就过来了。

“你走?撞人了你走?”

口音是不尴不尬的,听不出是那儿的人来;接着,清脆的嘴巴声又在拉车的面颊上响起来,我实在有点忍不下去了,下了车,向那个蛮家伙说:“你要怎么样呢?已经给你赔礼了,你还这样打?如果解决不了,你和他上警察所好了,也不该私自打人哪!”也许他不能了解我的话吧,我没有得到回答。那家伙只用眼看看我说:

“去吧!没有你的事!”

我再也想不到会碰见这样无礼的流氓,我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我立即回答他:

“我走不走你管得了吗?这是我雇的车,我就有要他跟我走的权利!”

那家伙又看看我,还是没有说什么,大家都劝我不要理他了,我为了自己“息事宁人”计,就付了车钱,一直向东走去,但那个拉车的却还未被放行。

我越想越生气,不免骂了起来。道边一个洋车夫见我那样子,对我道:“先生,您惹不起他,他不是中国人,还讲什么理!”我很惊诧地问道:“怎末回事?”

“他是韩国人呀!……您惹得了吗?”

我的心立时跳起来,我觉得血管都在涨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牙咬了下唇,泪在眼角上盘旋着,哎,原来我们已经亡国了啊!

我想到东北的同胞,冀东的同胞,和察北的同胞!

我见到另外一位朋友时,和他谈起这件事情,他却告诉我一件更动人的新闻:在他所住的一条胡同里,也有这种“惹不起”的人,一天,几个人向一个老太太买瓜吃,但却不付钱;老太太和他们打起架来,一直闹到法院。他们却反诬老太太偷了他们的东西,要求法院把她拘留起来;法院只好惟命是听,可是等到开厅(庭)审理时,去传原告,原告早已搬家了,问问邻居说是回国。后来法院就接到他们的信,说是回国了,那个老太太的拘留就要一直保留到他们回来之后。……

这些人,大约都是分配在每条胡同的贩毒者!

由小的推想到大的,什么丰台事件,茂益丸事件,以及许许多多提起来使人要咬紧牙关的事件,皆可作如是观。总而言之一句话,“原来我们已经亡国了啊!”

二 亢旱和水灾

中山公园的长美轩春明馆来今雨轩,北海的漪澜堂五龙亭,茶座儿上挤满了男男女女,湖面荷花丛里荡漾着情侣的轻舟,他们在逍遥自在或陶醉中打发着焦心的日子,冰忌凌、可口可乐是他们所需要的,怎样讨女人的欢心,怎样玩公子哥的派头,是他们时刻注意的;还有一派自称风雅之士的,开开画展,读读经书,作两句痰迷诗,在报屁股上捧捧女戏子,这样也可以消此永昼!国家兴亡,自是早已置之度外,大家觉得即使真正完了,也不过如此;至于那些支撑他们吃喝玩乐的农工大众呢,自然更少有人关心了。

在北方,三伏的天气是要有些日子淫雨的,这种雨对于农人是绝对的必要,因为作物正在迅疾的成长,上面既炙着火热的阳光,只要有三五天不雨,就会感到旱的。但是,今年的情形就格外不同,春日缺雨,麦子不收,已使农人蒙受了许多损失;自入夏以来,雨更宝贵得像金汁玉液。有些地方根本没能种上秋禾,那是不用说了;自冀南一直到察北,无处不在苦旱。乡下人只好抬了泥龙,带了柳叶帽子向天老爷乞怜,虽则这是胡闹,但我们对他们这种期望能够不同情吗?我亲眼看见北平四郊的禾苗变成灰白色了,土地都干得成了硬块。那种憔悴的样子,使我这来自田间的乡巴佬,有点悲从中来,涕泪欲坠。我们也有河流,但我们不能利用他灌溉;我们也有农科大学,但没有听见什么人有些改良固有农业的贡献,只看见一批一批穿了笔挺西装的毕业生闹着失业荒。从北平向东西南北各方面去,既无处不在受着上帝的惩罚,于是土匪应运而生。每年行路人所遇见的,不过是些劫路的朋友,今年则须紧防“请财神”的恶剧。我们住在四乡的人们,谁都惴惴然不敢外出一步。如今时节已经到了立秋,假使不及时下雨。那我敢断言北平附近的人们只好仰屋兴嗟了。

在我们北方一带闹着亢旱的时候,黄河又有泛滥的趋势。抢险、堵大溜、要钱、告急,每天在报纸上占了不少地位。五年以来好像黄河无一年不险,且无一年不灾。固然黄河自古以来就曾给我们以许多灾难,不过近来似乎更变本加厉了。不知是天老爷故意和我们开玩笑呢,抑还是人谋之不臧。《日知录》上有一段记河工的事,意思说在人事不解决以前,什么样的好办法都行不通。我想这话到如今也仍然适用,假使把治河当作官呢,那就根本不要治河,如果河已治好,更从何处揩油哩?对于大众说黄河固是人类的仇敌,对于某一部分人说,黄河却成了取之不尽的宝藏。呜呼!(近日黄灾奖券,与航空奖券在北方有抗衡之势。则黄灾竟成人们发财的门径了!岂可不再来一个呜呼!)

宋委员长已经南巡了,说是要视察民间疾苦,我希望这些事实会使他受些感动!

“如水益深,如火益热。”在我们北方人现在已经不完全是比喻的话。在外患没来以前恐怕天灾已经剥削得我们无以自存了!

三 冀东琐闻

在这儿我要谈一点我的家乡的事:我记得我曾写过一篇叫做《冀东管窥》的文字的,那时自治政府方始成立,我所听见的事情还不很多。我全然想不到这种刘豫式的傀儡事业会延长到现在,因为按实际说,假使不是中国本身解决了他的存在,也该是他吞并了整个的华北了!暑假以前殷汝耕几次坐飞机到天津×国兵营开会,正可证实我所推测的后一事实之积极进展。最近王英和李守信等匪“伪”联合军努力进攻绥东,日本的驻绥特务机关长飞到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开会,且有若干正式军队开入张北县,此与上项问题均有密切的联系性。早几天的报纸曾喧(宣)扬说绥东将有动作,与西南采犄角之势;互通声气,我们觉得很离奇的,因为以中国的交通形势,要绥远与广西互为犄角,那真是滑稽之谈。但谁想这后面已另有主持之人,即使西南问题完全解决,恐怕这西北问题,也不能顺利完结的。

冀东,占有全河北省最肥沃之区,富庶的人口,膏腴的土地,矿山、铁路、海关、盐税、山林川泽之息,无一不有。近日分毫不解中央,且由走私事件更多加若干非分的收入,无怪乎在冀东主持卖国事业之人,神气十足,洋洋自得!愚昧的百姓们,也许有人在庆祝着王道乐土之来临,因为不再有军阀时代的苛捐和暴虐的征发。但他们全然不晓得欲先取之必姑与之的策略。况且,一切款项既不向中央解交,除去大家分肥以外,用于地方还尽有余裕。他们为什么不作顺水人情呢?只是,这种日子不会过得多久的,磨难就渐渐的来了啊:

首先,就是没收民团的枪支,这是与“满洲国”采着一致的策略的。冀东各县,原来皆有严密的民团组织,这也是历年以来所受土匪的教训的结果。如像蓟县遵化玉田丰润等县,地方武力都很强悍,每县的枪支或在二三万枝左右,这自然是我们敌人最切齿腐心的。起初,完全采用着怀柔政策,把民团集中训练,加重了各保长的职责,使大家皆安心从事。但自今年起,已经霹雳一声取消了民团的名义,将团总、保长、甲长等头衔等一律免去,而完全统辖于由公安局改组之警务局。第二步就是开始调查枪支数目,预备发价没收。平时歌功诵(颂)德的糊涂虫们,此时都瞪着眼睛,大家茫然失措想不出什么主意。以力量言,对付所谓战区保安队者自是有余,但那背后保镖的老虎,我们有力量摧毁他吗?一切人们,知道厄运快要到来了,只有在苦闷中挣扎。不知到几时,这出悲剧就要揭穿了!

第二,文化侵略的加紧。灭亡民族意识,养成真正汉奸,此为近代亡人国者不易之常经。请看近日朝鲜浪人那种神气,实使人啼笑皆非。但是东北未被吞并之先,不也已有了金、复、海、盖、的虎伥吗?(指毗连大连旅顺的金州,复州,海州,盖平四处的无耻流氓。东北的朋友说,亡国以后,真正×国人还好搪塞,这些道地走狗才是摧残我们性命和自由的刽子手!五年以来,爱国青年,有志之士,把生命丧失在他们手里者不知凡几了。谚云:“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斯之谓矣!)以中国人之聪明机警,本已不愁此种人物之产生,请看一般人见了××人胁肩谄笑的样子实令人作三日呕!(我在东车站上火车时,亲见车役自动领日本人到三等包房,给人家提了行李,殷勤得有的逾分,而本国同胞则饱吃其吆喝。)何况在伪组织之下有计划的制造着御用傀儡呢?冀东各小学自本年起,一律用伪教育厅所编教科书,该书内容自不必提,是完全充满了殖民地意识的:例如历史中讲日本灭琉球朝鲜,都是说因为日本国势日强,于×年×月,置××于日本统治之下。至于九一八事变,那更记载得稀奇:

“自日俄战后,俄国在满洲因与日本竞争之故,侵略手段日见利害。满洲人民为自保起见,因而发动民族自决的自治运动,于×年×月成立满洲国;现在已得日本承认;在友邦协助之下,这个国家定会繁荣起来的!……”

(大意如此,手头无原书,故不能广为征引。)

请问在这样教育之下,中国的孩子五年之后,还会知道九一八事变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这种教科书再外面是买不到的,因为都是教厅按数发到各县教育科,再由科发到各学校,不知他们是不愿意别人知道人民的丑态呢?还是有其他原因。

各中学校早已和河北省教育厅断绝了正式关系,经费也早已停发。所有各校,大都很驯顺的接受了伪教育厅的委任状。自然一切措失(施)都得遵照主人的意旨办去。听说近来他们已经限制在外面读书的回县作事,(尤其是师范生)这种封锁办法,无非想使本区域的学生不要向外面跑,而安心舒意的受他们的奴化教育罢了。除去威胁办法之外,当然也有利诱的方法,那就是近日宣传甚盛的各县教育科长增加薪俸(原来多系四十元至六十元一月,近来说是要加一倍)和增加各校的经费。最容易买弄的就是知识阶级,谁个不愿意多挣钱多享乐?于是殷长官成了冀东福星,他的照相堂皇地与孔圣人同居上位,每次开会,大家都得向他鞠躬。即如多年在北平作大学教授的凌××,也不惜出卖了人格,到那里当一名师范校长,听说他还兼了冀东政府的顾问,每月可以挣到六百块钱薪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或亦一例乎!(此君在冀东把持一切,颇有当教育厅长的野心,但竟被扼于一个名叫王厦材的人,使他郁郁不得志。据说他和池宗墨最好,因而冀东教育界有王池二派的倾轧,卖国之余还要自相凌轹,中国人的丑态,算是被他们表现无遗了!)

至于那资送留学生或技术人员留学日本之类,自是应有之文章,不必细述。月前《大公报》曾载一消息说“满洲国”以后不再设立中学,凡升中学者均赴日本;二,以日语为主要外国语;三,在中华留学之满洲人,不得回国服务。果然暑假后听别的朋友说许多关内在关外作教员的人,都被暗中加以反满抗日的了不起罪名,因而被迫逃亡回来了。我们看看这种事实,再想想冀东的现状,实不能不为他们痛哭一场。我想,也许他们所供奉的殷长官不久就要变成昭和天皇了罢!

四 几幕悲喜剧

以下都是朋友告诉我的故事:

××之所谓特务机关,那务的确很特的。让我们也摸不清他的权力范围到底有多大,只知道近日已由平津两市延长到晋绥罢了。北平一隅自从敦睦邦交以来,久矣夫不见一张有刺激性的标语,(事实上应该追溯到国联调查团来平为始)各阶级的人都讳此事如谈虎。只有去年十二月和今年六月两次学生示威还算稍稍显露一点人气,否则,我们就疑心这个古旧的城池生命丧亡已久了。市当局对各学校的监视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在六月那一次示威时,各市学校门前无不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而会考时更如临大敌;至于平时,那是一点表示也不许有的。有一个隶属于交通部的扶轮小学,因为他不归市府直辖,所以不曾毁掉那些抗日标语。自然,那校长也许是个比较有热血的人,因此才冒了危险使它存在。不晓得这事实怎么就被××特务机关知道了,立刻来了两个乔装的宪兵,假作参观人混进学校,当时就指了壁上标语向校中质问起来,恰好校长不在,由几个夫役上前敷衍他。他们一面在学校监视一切,一面锁了大门,回去报告。幸而这时一个工友招待他们到客厅休息,另由一人逾墙报告校长,校长当然不敢出头的,就令那工友回去相机扯去一切有碍邦交的文件,这工友回来很敏捷的处理了一切后,另外出去报告的宪兵也回来了,他们一见一切东西皆不见了,恍如作了一场噩梦,几乎有点信不住自己。虽则他们极端蛮横,但到底没有寻出什么证据,也就拉倒了。这可以说是一幕让我们流眼泪的喜剧。

据说,当××增兵刚刚开到北平时,有一次,他们打电话给政委会说要有二百名兵士武装游览中山公园,我们的答复是如果去也可以,由廿九军派一营兵来武装保护;过了半日,对方又来电话说是要有六百名兵士去,我们也答复说那就派一团来保护。哈哈,这把戏倒有趣,但是我们都预备好了,他们终于没有来。我听了这个事深深受了感动,原来世界上只有武力才能对付武力啊!

又一个传说,一个××兵想要登城墙,而这城墙是不许登的。守城的兵阻他既不听,只得拔下他的雪亮大刀说:“你要上来吗?那你就先尝尝这个!”那个家伙一声也不哼地走了。

全中国的同胞啊!请磨快你的刀罢!

五 文化界的点点滴滴

文化城自然得谈谈文化。但文化实没有什么可谈的,除去使人气之外,便是使人哭的事实。前面我已经说过,大家为生活的鞭子所迫,已经不再理会亡国的苦闷。新毕业的大学生们被卷入广泛的失业潮之中,一天为了饭碗东奔西撞。有了职业的文化从业员感到此处生涯之苦痛,每天在醇酒妇人中讨生活,看京戏,听大鼓,打茶围,这都可以忘去目前的苦难而陶醉在肉的刺激之中的。好多大学教授鉴于北方情状之陧阢,像燕子一般避寒趋暑的翩然走了,留下些奔走无门的学生们受着中外古今未曾有过的磨练。冀东平津等处早就决定政费按八折开支了,平津两市教育经费因为有中央协款之故,算作例外,未打折扣,据说河北省已在不可避免之数。全年教育经费不过三百万元,即使通通省下,为数亦不算大,打这样一个扣头,挤出几十万块钱,不知于事有何补助?今日(八月十二日)《大公报》已刊出全省各院校请免减经费的呈文,不知此事果见效否?又在《世界日报》也有人登启事强调地质问河北省教育厅长,虽未直接指明为扣减经费之事,然教育界或因此为导火线而开始勾心斗角的争风吃醋把戏,亦是预料之中的事!何况同时在冀东政府极力宣扬着增薪增费,两两相形,实使人有点难堪呢!中国的事一切都是倒行逆施的啊!

中央为救济失业大学生起见,设就业训导班,收容近三年来的失业大学生,这对于一般没有出路的人,实为无上福音。北方的冀察政委会好像觉得有点未便后人似的,也发动一个大学生甄录试,说是取中的将来受训,每月卅元津贴,并负责派事,于是就有一千余人报考。第一试是国文,主试的人是刘哲杨兆庚一流人物,取录的约五百人。第二试尚未举行。我们觉得大学已经毕业,还要来一次甄别,本是不合理的事,然而在此刻现在,若不用考试方式解决实更不能有妥当办法,我对这群被试的士子,不免于同情之外,仍有太可怜的感觉。大学生也真不值钱,我的朋友今年在清华大学经济系毕业的一位,(他本是学西洋文学的,因感觉没出路才转变了)到如今就彷徨着一无着落,同系有的人就了金城银行行员的职务;每月薪金三十五元,也有人就南京社会调查所的职务,月薪四十元,但每月还得扣十二元的伙食费;我的朋友愤慨得没主意,只好投考研究院,因为研究生名义既好,每月仍可拿三十元的津贴,岂不两得吗?只是,这个考试,又不是轻轻易易能通得过的呐!我们早毕业几年的人,还算比较幸运了呢!话虽如此,但今年各国立大学招生投考的人却格外踊跃,北大、清华、平大、都超过三千人,师大也在二千七百以上,我们惊诧这些高中毕业生都从什么地方来的,不是全国都在嚷着农村经济破产吗?有人分析这种原因,据说不外(一)不收报名费;(二)高中毕业生毫无出路,投考大学即等于出路。说的固不见得不是,然若以目前失业潮之澎湃,这么多人即使大学毕了业又将如何呢?刻下整个文化界都在盲目的生存着,过着有今天不管明天的日子,但若一为来日着想,我们就感到战抖,因为我们既无自存之道,他人又在时时图谋起而代之,不是有一种风传说×方明年要在北平设一“同文大学”与各国立学校对抗吗?我但盼这消息只是风传而已,千万别再进一步的成了事实才好!

六月间曾经有过一次如去年一二、一六一般的示威运动,在如火如荼的太阳下面,作着热烈壮伟的游行示威,我们佩服这种“稚气的”热诚,我们把中国的希望几乎要寄托在这些青年的肩上。但你想,在多方迫抑之下,这种运动能够长久吗?纵使我们同情于他们的人,也不能不劝他们慎重从事了。何况一种运动,在初起往往是纯洁的,弄来弄去,就要掺上许多背景。至于军警大规模搜检清华大学,在旁人看来,总是十分不愉快的事,但他们却也有持之有故的理由,故终于由清华校长道歉了事。六月间示威运动之后,接着就有西南事变,和平市会考,这时学生阵线显然分为三派:左派主张响应西南的抗日通电,且反对会考;右派则拥护中央的统一政策,而主张参加会考;另外的中立派,他们有时同情于左,有时同情于右,因左右两派无不拉他,故最易得罪朋友,他们时时为许多题外的事感到莫大的苦楚。至于左右两派那当然是旗帜鲜明地互相攻击的,各处墙壁揭示板皆贴得花花绿绿,文字是无奇不有;记得清华大学竟有一位幽默家贴一启事,说是在×楼×号设一临时印刷所,专门承包传单标语的印刷编纂事宜。一时大家为好奇心所刺激,立往×号窥察,原来却是厕所一间,于是无不大笑。此君虽系恶作剧,然我们见了这种以爱国运动为挡箭牌,而遂行着自己的利己主义的青年们实亦恶心不置也。大学运命不知能保留到几时,还容我们来几天这样的斗争呢?请问!

偌大的文化城,然我们所见到的,实没有多少使人发生快感的事!

六 毒化

每个胡同里都有一家“白面房子”,而由所谓没人敢惹的“高丽”人主持。这布遍全北平以及全华北的毒网,实在比飞机大炮还利害,我敢断言,十年以后,华北不必亡于火药,而亡于毒药了!这种制运贩吸完全在有目的地指挥之下完成他的使命;而冀东一角,既为中国势力所不及,就成为毒品的总来源。据《申报周刊》第廿七期的统计,最近天津总领事署管辖区域内的日本侨民数目总共为一八一三七人。其分布如次:

地名 日本人 朝鲜人 台湾人 总计
天津 七三九九 一九五三 七四 九四二六
唐山 六九二 九六
北平 一四一 二三八一 五六 四二九七
山海关 一三一六 一七一 一五〇七

日韩侨民在二年以内,约增五千名,这种激进地人口在内地杂居,无疑地一面是企图攘夺一切商业权利而附带的就是售毒。同期该刊北平通信统计河北省一百三十县之中,农民共二千七百万而吸毒的竟在五百万以上,换言之也就是五分之一以上的人是吸毒者!似此情形,林则徐所说的“数十年后,国贫民弱,岂唯无可筹之饷,抑且无可用之兵!”的推断,或者还有些不够吧!

北平市当局对于烈性毒品本持严厉禁绝主义,几乎每天都有因为吸毒贩毒而被枪毙的,如本年一月份查抄之烈性毒品案件计一一七起,二月亦一一七起,三月份二0九起,四月份二六三起,其数目之惊人,几于不敢想像,然若一究实际,则凡正式由韩人主持之毒窟,实不见得伤损分毫,而每日蹀躞其门前的瘾君子,也从未减少。二个月之中我所住的一条胡同中就因贫瘾交加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且是顶有钱曾开过几个商店的寡妇。他们的金钱既已剥削得分文没有,生命也就随之消灭,陈尸巷尾,遍体腐溃,臭疾蒸腾,竟致连尸首都没人肯领!可是,每当我午夜回家时,总见邻近的白面房子前有几个男女,像鬼影一般盘旋不去,莫非我们中国人果真全具有非亡国不舒服的根性吗?

白面被禁,雅片却得公开,此不知是何政策!前者既由以“屈膝外交”出名的×××主持了平津清查处,广设土药店,公开卖毒;近日当局觉其不妥,乃改为冀察清查总处,土药店大半取消,唯批准者,仍可贩烟供客。五十步百步之差,使人不能不表示遗憾!

事情也的确是为难的,外人既可横行无忌,中国人就得处处被制,显然使一般人感到那个。故土药店之设,别有深意,或亦未可尽知?然其势力绝对敌不住白面房子,则可断言!何况有的外人公然在前门外设立了大规模的旅馆、烟、赌、娼三者无不具备,入其中者,随意所之,全可流连忘返,前门后门,无时无刻不塞满了汽车,有了这样保险的安乐窝,即使你中国费九牛二虎之力来禁止一切,又有什么效力呢?

乌烟瘴气的北平,乌烟瘴气的华北!我们何时才见到真正的光明啊!

八月十三日绥东紧张声中写毕

(原载19369月《文化建设》第二卷第12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北平见闻随笔 — 雨文 @ 2007年12月10日 9:1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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