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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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风物杂记

——风尘澒洞室随笔——

果轩

葡萄

魏文帝与吴监书:“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葡萄,当其夏末涉秋,尚有余暑,酒醉宿酲,掩露而食,甘而不饴,脆而不酸,冷而不寒,味长多汁,除烦解渴。又酿以为酒,甘于曲蘖,善醉而易醒;道之固已流涎咽唾,况亲食之邪?他方之果,罕有匹者!”

这珍美的果子,你不会以为他是多风多雪的塞上的名产吧?有似乎西瓜,西瓜是哈密的好,可是哈密在沙漠中,他随了安石榴、胡瓜、西瓜、苜蓿,被汉使带回来,这 “带回”永远和光荣在一起,与目下芦盐外输是大异其趣的。为了几匹骏马,我们古代的君王可以兴师远伐,近人见之,一定以为小题大作,可是历史上却给我们不可磨灭的记忆,假使有可以骄人的东西,除去文化二字以外,大约仅此类区区之事罢?葡萄(写作“蒲桃”似更多一层记忆)也有血的经历,不要只管“甘而不饴” 而忘掉昔人的苦,则更佳矣。《汉书·大宛国传》:

“大宛左右,以葡萄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至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宛别邑七十余城,多善马。……张骞始为武帝言之,上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善马,宛以汉绝远,大兵不能至,爱其宝马不肯与,汉使妄言,宛遂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兵前后十余万人伐宛,连四年,宛人斩其王母寡首,立母寡弟蝉封为王,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汉使采葡萄,苜蓿种归,天子以天马多,又外国使来众,益种葡萄苜蓿离宫馆旁,极望焉。”

纪载很有趣,你看汉天子种葡萄,不在他的甘酸与否,乃在为外国使人观瞻,果子而带有国防意味,恐莫此为甚。《齐民要术》只云:“汉武帝使张骞至大宛取葡萄实,如离宫别馆旁尽种之。”意境就大欠丰富,使人难于生幻想,也许贾思勰只想作“农书”之故耳。

到塞外已三年,但只有二年吃到葡萄,另外一年则全数犒赏了雹子。《广群芳谱》所列塞外葡萄有十种;伏地公领孙、哈密公领孙、哈密红葡萄、哈密绿葡萄、哈密白葡萄、哈密黑葡萄、哈密琐琐葡萄、马乳葡萄、伏地黑葡萄、伏地玛瑙葡萄。但“于其性状全未述及。王象晋《原谱》列水晶葡萄云,晕色带白如着粉,形大而长,味甚甘,西番者更佳”。殆即我们吃过而上文列入白葡萄的一种,从先我对白葡萄很宠爱,因为他甘而不酸,我们家乡的紫色圆葡萄是吃不到五枚就会“流酸溅齿牙”的!但一到这风沙的古城,则马乳葡萄及紫葡萄二种,立刻夺了我的旧欢。紫葡萄即前所云黑葡萄,只是实大,色佳,也就算了,马乳葡萄简直好到不可说,长圆形紫黑而到有白晕的实,加入荐以水晶之盘,真将以为是神仙的玉粮。至于味道,那就是吃过他以后,曾经沧海难为水,使你不能不土苴别种;说是色韵味三绝,分毫不夸大;在去年秋天,也不过四十个铜板一斤,我所痛恨的就是移于淮北则为枳,无论如何,迁地则不良,大约真正君子,都是有点固执之风的。杨万里诗: “夏搴凉润青油幕,秋摘甘寒黑水晶。”上句只能在把葡萄作点缀的宫廷园囿池馆楼台之处才可见到;这几种葡萄总是数百架成一区,架作蛛网状,向四方延展;不似内地用髹漆的木杆或竹子那么小巧玲珑也。而且在初夏要施肥,把人矢汁大量浇进去,有的更加黑矾,以免虫豸,随风荡漾着的味道,使人作呕,当作青油幕更不敢领教了。可是他给这古城每年换来近十万的洋钿,不知多少人家仰为生活之资,以去年论,晶莹的白葡萄一角钱可以买二斤多,这简直不是吃葡萄,而是吃种园人的眼泪!但到底比一场雹子好,——而雹子又几乎是每年必降的。

葡萄美酒夜光杯,凡想到葡萄的一定联想到酒,刘禹锡诗:“酿成千日酒,味敌五云浆。”元贡性之葡萄诗:“忆骑官马过滦阳,马乳累累压架香;酿就琼浆三百斛,胡姬当道唤人尝。”多么值得神往的东西!高粱作的烧刀子太不登大雅,虽则陶渊明公田种秫,后人终不愿将他施之吟咏,而且事实上也只有“关西大汉”型的人才吃得消,比起这种美丽果子的浆汁相去不啻霄壤,可惜是我虽生活在沙陀旧壤,却没见过“一派玛瑙浆,倾注千百瓮”的胜事,(元郝经诗语(话?))唯见成千成万的封在荆框中运往平津耳。甚怪此地人之拙朴;但有人告诉我说,民国初年,也曾有人试过造酒的事,结果自然是赔累可,据云,泉水不佳,那也就无如之何矣!

葡萄又可制为干,越往西北越有名,如归绥、哈密是。并非像市上所售美女牌那样黑紫色,而作黄白色,颗粒也肥大,那是按斤两出售的,没有美丽纸盒,只有木板发票印着:“真正藏葡萄干”而已。产于多伦者味更隽,惜乎在内地不能常见!《齐民要术》:“作干葡萄法,极熟者,一一零压摘取,刀子切去蒂,勿令汁出,蜜两分,合内葡萄中,煮四五沸,漉出阴干便成矣。非直滋味倍胜,又得夏暑不败坏也。”不知今日仍用此法否?杨万里《葡萄干》诗很有趣:“玉骨瘦将无一把,向来马乳太轻肥。”干与果成了燕瘦环肥之比。

《豳风》七月六月食郁及薁,疏云:薁,蘡薁。按即野葡萄,其实小,如樱桃,六月已熟,此种塞外无有,唯古都有之,在六月的公园果摊上买蘡薁吃,看荷花,亦是我的重要记忆之一。

李颀《古行军》云:“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本是充满非战之思的,但今日读之,则徒添惆怅耳!葡萄恐终将不入汉家矣!他外面有冰雹的凌虐,里面也正滋生着蠹虫!

油麦·芋

旧日记载没有能把油麦弄清楚的,总因内地不见此物之故,而山药、(芋)油麦、大皮袄,合称口北三宝,可见其重要亦不在于南人于米北人于麦也。《群芳谱》将他与荞麦混称,而二者的分别实际上是太大了,他所定名称为“莜麦”。《广群芳谱》增入“雀麦”一条云:“苗叶似小麦而弱,其实似穬麦而细,子亦细小。”括雀麦燕麦为一,而实与塞外之油麦近似。陆应榖《植物名实图考》所半出于实际调查,且他又服官晋省,那里正是油麦产区,故他的纪录当系最可靠的;其书分雀麦与油麦为二,油麦的正名是“青稞”,根据是《本草拾遗》。说云:“《本草拾遗》谓‘青稞似大麦,天生皮肉相离,秦陇以西种之’是也。山西蒙古皆产之,形如燕麦,离离下垂,耐寒迟收,收时苗叶尚有青者,云南近西藏界亦产,或即呼为燕麦。……”解释得尚称清楚。但我又翻商务版的《植物学大词典》,雀麦、燕麦,固别列为二,客户司油麦荞麦仍并为一,油作莜,假使不看《名实图考》,仍叫人摸不清头脑,甚至径拿开白花结三角果实的荞麦当作离离下垂耐寒迟收的东西也说不定。以此知格物之难,而中国“地大物博”,加上历史悠长,名物因时因地而纷歧,尤足令读书人生无穷障碍,程瑶田《通艺录》“九谷考”号称名作,也不过考定了什么叫粟,什么叫稷而已,而这种学问在科学稍为发达一点的国度,大约总是多余的。

最近编印的《察哈尔通志》卷八物产篇麦类第一项,就是莜麦,亦即油麦:

“莜麦基高二三尺,状与小麦同,稍粗大而柔脆,无韧性,叶稍宽,脉平行,穗下垂,实细长约二分,中有凹棱,每穗百余粒,粒外有稃相包,一苞内含粒多至四五,如小麦粒含稃中。俗称勾三勾四勾五者,但其蒂甚细如发,长或一二寸,结实则下垂。开花时由苞内吐两须,作白线状,长分余,其种别有大小二者,大莜麦粒大,生长期长,小莜麦粒小,生长期短,宜种阴寒之地,故为口外主要农产物,亦为主要最(此字衍)食品。质最佳,其用途可与小麦面相等,又能混合各种面中,颇适口,且耐饥,劳动界食之最宜。唯磨面粉前,须将粒炒熟,合面时,亦须用滚沸水,基可作燃料,饲牲畜,张北、宝昌、商都、阳原、怀安、龙关、蔚县、涿鹿、沽原、康保、万全、赤城均产。

解释极明确,说莜麦与小麦之别尤清楚,盖只在结实下垂一点耳。勾三勾四之语,吾乡亦有,以此看莜麦不免多一层亲切之感,可见文学于了解相联之紧。唯莜字说文同蓧,乃是荷蓧丈人所负的除田器,似不当作植物解,莜字虽也见说文,而义为蚍蠉,尤无关,所以我倒同情“油“字。

燕麦在口北只作牧草,系野生,形近小麦而异于油麦。(据察省通志附图)。

《维西闻见录》:“青稞,……今山西以四五月种,七八月收,其味如荞麦而细,耐饥,穷黎所嗜之,性寒,嗜之者,多饮烧酒寝火炕以解其凝滞,南人在西北者,不敢饵也。”此数语极写实,盖非身在西北者不知。余亦生长大河以北,但油麦面迄不敢食,大有“吃不消”之势。火炕烧酒,斯真塞外人每日不可离者,时已六月,炕犹烧得烫手,不知睡者如何辗转一夜也。伏天有人穿单衣棉裤,乃口北天气特色,俗说抱火炉吃西瓜亦一旁证,故解凝滞之说,初未可置信,特夹在吃油麦面一起说,乃更足显北人生活一斑耳。吃油麦面法,大别凡三,一是面条儿,如白面做的“炸浆(酱)面”而稍短粗,无足述;一是“戳油面”,大有意思:法将油面和妥,断为碎块,用两手掌在砖或砧上搓之,使成薄片,再以指旋卷,成空筒状,然后立于蒸笼上,炊熟,以各种菜佐食。工作进行甚速,观者但见两手起落,倏忽一笼告满,据云,此种手术,山西人最精云。一是“打糊涂”,最没意思:烧开水一锅,胡乱将面及菜混入。真一锅糊涂粥也,然忙中往往食此。

油面近因口北来源断绝,价亦近百斤十元矣!但乡人仍不肯改食白面,盖油面耐饥,效力足较白面增倍。吾校西邻一苗圃,看园人每日下午自做油面佐以炒韭菜一碟或拌豆腐食之,怡然自得,烧酒有时也吃一二两,我们把看他吃饭当作日课,所以知之独悉,而对油麦的了解也更深也。

陆放翁诗:“莫笑蹲鸱少风味,赖他撑住过凶年。”自是入世极深语,较黄山谷的“略无风味笑蹲鸱”强得多了。芋吗?为什么叫蹲鸱,到今日我尚不解,《史记》注解乃说状如蹲鸱,未免附会之甚,总疑是方音之转也。北地天寒,唯此物得遂其生,岂只度荒年,乃日常必备之品。寒家以芋合米同煮谓之大粥,亦曰“糊糊儿”,有盐已是上乘,淡食更所常见。中产以上之家亦不过加青菜数茎,牛羊肉几粒罢了。此间之芋,俗名土豆,羽状复叶,开白花,花落结实。春植秋收,俗称土豆,或曰山药蛋,供食用外,兼可作酱,制粉,渣滓喂猪,诚不愧一宝。

南方所产之香芋大约很好吃,《名实图考》云:“三吴芋奶,滑嫩如乳,调以蔗饴,入喉自下。”此殆旧都南饭馆子之山药泥矣,不觉垂涎三尺。《山家清供》记吃芋事趣甚,撮抄于此,以见吃芋者非尽俗人。“芋名土芝,大者裹以湿纸,用煮酒和糟涂其外,以糠皮火煨之,候香熟取出,安坳地内,去皮,温食。……昔赖残师正煨此牛粪火中,有召者,却之曰:尚无情绪收寒涕,哪得功夫伴俗人!又居山人诗云: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欒(圞)坐,芋头时正熟;天子不如我!……”吾乡有拾粪人,或问其志,曰:“我若坐(做)皇帝啊,天天早晨叫老公(太监)给我买熟白薯吃!”白薯与山芋同类,此公亦居山人之流也。

以上说油麦及芋头竟。

红茶·北风·夜店灯

口北人嗜红茶与嗜火炕烧酒烟叶同,不知有否解凝滞之意。生长北国,于茶全系门外汉。只知红绿茶之别在乎蒸与不蒸,绿茶蒸而后焙,合于古法。红茶只用日曝,稍焙而已,故亦曰生茶,不知起自何时,遍检谈茶古籍,不得其说。在旧都茶只两种:曰龙井、香片。茶寮中问客总是一句话:“您沏壶什么?香片,龙井?”香片为一切绿茶加花熏制的代表,龙井则生茶之一种矣,(?)但其色绿而不红,所以与红茶异。殊余昔日唯知红茶输出外国为多,既来塞外,乃知本地人好饮“白毫”,白毫固是极讲究的红茶也,一元六一斤恐尚难入口,西单牌楼的滨来香亚北号等处多半售一角钱一杯,不算不贵。但此间茶叶店仅卖一个大铜板一包耳,为之怪甚。凡小贩、农夫、匠人、行旅、皆吃之,用黑色瓦壶或粗瓷壶,汁作深红色,须臾不饮,则成黑色,或云,盖商家杂以“糖色”了,味绝不佳,有泥土气,而土人云: “可暖肚。”吃绿茶者绝少,亦奇嗜矣。张家口北蒙古人则用砖茶,产云南,不似内地用沸水沏泡,而架釜煎之,大有古趣,余恨未尝。

今再说风。风亦塞外一宝也,吹肥了牛羊,吹劲了肢体,吹骄了胡马,吹白了雪也吹走了温和。春秋四季,无日不风,且无风不砂石飞扬,打窗迷目。冬天且不管吧,理当刮一刮,且围炉剧谈,听风声虎虎,与沸水壶相应答,亦人生乐事之一。怕的是春和秋,而春尤为惨淡。古人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是写实。春风固是不度,可是北风却一径不停。二三月江南花事正盛,亦此间风威正厉之时。远远一片黄云卷起,呜呜声渐近,不用问,五分钟内定有浩劫,俄而门窗砰訇,哗啦啦玻璃粉碎,径寸的树枝自干上骤折而下,于是化作一声尖锐的呼哨,渐向远去,而另外一声尖锐的呼哨则又自远方而来。天地昏黄,东西不判,大可骇人。曾有一次,我们学校的后大门被北风一夜吹倒。以故,居民的房屋,多用厚重的瓦。这种风一直继续到四五月,又接上夏日的冰雹,冰雹的来临更可怖,黑云如墨,忽有一线白色,倏忽千里的前进,呼呼有声,大风随至,雨点大如碗,电火霹雳,屋瓦动摇,这就是冰雹的前奏曲。雹常如鸽卵大,有时更似餺飥,瓶罂。禾稼当然一扫而空,伤人死人也不是罕见之事。最后,还是一阵大风吹走阴翳,于是气候遽寒,非穿冬衣不可。

宋玉《风赋》云:“此大王之雄风也。”我想像中的雄风似乎就具有这种派头。

昏黑中见夜店灯,多么值得神往的事。所说店者,自然是僻老的城镇上的“鸡毛小店”,温飞卿的鸡声茅店月者是。泥皮墙头涂一块白灰,歪歪斜斜写上两行:“留人小店,茶水方便”,古朴,拙陋。在此荒山古道中时也有“牛羊骆驼,车马大店”的夸大标识,但其为简质则一。店内设大火炕,炕下为炉灶,夏日炉皂(灶)辄移于大门外,由一个老头子拉风箱烧开了十几把熏黑的洋铁壶。冬天老头子一面咳呛一边抽旱烟,风箱巴达巴达的响,短土台上放着烟雾氤氲的油灯,炕上横三竖四的谈起来:

“嘿,给咱们闹十二两油面嗨!”

“好灰孙子!割十天油麦挣上他八吊大钱,油面倒卖三十八个子;不够吃上二十天哩!”

一阵北风吹开了破旧的门,灯光更其摇曳了。

那是没有玻璃罩的陶制的灯檠,拿粗纸卷作成的灯芯,从鸡卵大的油壶里吸上一些发臭气的煤油或是胡麻油,尽黄光的烟气薰炙着屋顶和每个人的喉咙,在暗陬一个人用洋铁酒壶喝起烧刀子来了,他大约有点醺然,嘴里不住喃喃着。

北风,夜店灯,塞外的人生啊。

茶令子(注1

《抱朴子·疾谬篇》:“俗间既有戏妇之法,于稠众之中,亲属之前,问以丑言,责以慢对,其为鄙渎,不可忍论。”可知在晋代以前已有闹洞房的习俗。大概此亦原始风习遗迹之一,后来演成“撒帐”等习俗,虽是祝贺,词有很猥亵的。塞外此风极盛行,合卺夕宾客对新郎妇百般调谑,虽尊亲亦不忌。民国《张北县志》云:

“闹洞房:洞房内设神位,内置拜天地时七种物件,并有分食鸡蛋及团圆饼者,点灯一盏,终宵不深夜,新郎新妇不能安眠。睡后并有人在外窃听,如听出私语,即作为笑谈,或盗出新娘衣物,必须用食物赎回,遂以为得意之事,传为美谈。”

按此风全国均盛行,前者报载有四川某县闹房,一客置小蛇于新妇马桶内,而设法逼嬲,使无闲便旋,将至天明,众人仍未散,新娘强起更衣,甫坐桶上而蛇入谷道矣,辗转不得救,新郎大忿,竟以盒子炮打杀来宾,并且戕死,此实民俗学上重要资料之一也!塞北说令子事,虽不致发生如是惨剧,亦有使青年男女极难为情者,余意除蛮风的遗留外,或者有点Freud所说的变态性心理作用也未可知。

《歌谣周刊》三卷七期宗丕风君的《塞北新婚令》记录云:“……大约闹法有三种,程序,第一部致贺词,以滋润喜欢空气,第二部试口才,以打趣新娘,第三部说令子,以看新娘新郎的有声活动电影。”可见说令子只是三部曲之一,但既志在看活动电影,自是三部中最精彩的一幕也。宗君所纪歌谣颇多有趣的,兹抄数则于下:

沙珀地,(妇)琥珀墙,(郎)琥珀墙上画凤凰,(妇)黄凤凰,粉凤凰,(郎)黄粉凤凰二凤凰,(妇)愿咱二人白头老,恩爱!(妇)

丈夫挑水我作饭,(妇)我向新人作甚么饭?(郎)希溜疙瘩疙瘩希溜混子饭!(郎)你要不给我吃那希溜疙瘩疙瘩希溜混子饭我就打你两扁担!(妇)——以上均是试口才的。

石子儿院,(郎)倒栽柳,(妇)我向我妻多会有?(郎)(有,指怀孕)再隔二年半,大的跑,二的站,怀里抱的个三狗捻;肚里怀的个四小辫,心里打的个五算盘!(妇)……

太阳上来照西坡,因为娶你花的多。(郎)咳,又会缝,又会联,黑夜楼上绵又绵,你才花了几个可怜钱!(妇)

今天天气真寒冷。(郎)打破窗户纸儿吹的冷!(妇)咱们两口儿遮上个衫衫抱上个紧!(郎)……一步一竹竿,二步二竹竿,三步走到炕沿边,(郎)请丈夫,咬脚尖,尝尝甜不甜?(妇)冰糖,洋糖,熏枣儿甜!(郎)——此歌是新郎随说随走到炕沿边,吻新娘的脚。

喂块冰糖咳,嘴对嘴呀唉!(郎)喂块洋糖呀哼咳,化成水呀咳!(妇)你的我的要命鬼呀咳!(郎)——唱时,新夫妇互相喂糖。

以上均算令子。

北地艳歌,毕竟于南方不同。先别说六朝乐府,就是冯梦龙纪录的《山歌》也有不少隐喻象征的成分。请看这儿的东西是多原始,多质朴!几乎使人不相信,一个女孩子当新婚第一夜会同着许多宾客唱出这种羞人答答的歌来。

朱之冯

许多古老的记忆留在这古老的城垣里。

先不用说大将军窦宪伐匈奴道出于此了,那是太远了太远了的事。在大同府久胜楼闹罗曼蒂克的正德皇帝,可给这城池留下许多故事。佞臣江彬把他乡里的妇人供献给皇帝的怀抱,正德便在此地(宣府)大兴土木地建起一座镇国府,当然这里面充满了女人、春药、狗马、以及皇帝应有的荒淫,他不顾朝臣的死谏,把万乘之躯情愿在边塞的风沙中寻找一点趣味。

叛变与过度的淫佚带走皇帝的魂灵,如今又轮到塞外一阵子真正的凄冷,镇国府毁了,宝物收归京城,只剩下女人们的怀恋与怨思,荡样(漾)在秋晚的楼阁上。

许多年,许多年。

陕北一个魔王被饥寒教训得拼命了,他们一群,由游击的转战而占有了皇帝的大半江山,没有一个吃皇家俸禄的人肯流一滴血,像宁武关周遇吉那样硬汉是被称为典型的傻子的。无耻、下贱,怯懦的人们终于把一位薄命的君王逼得用条麻绳吊死在自己宫廷的一棵老槐树上,并杀死了他的儿子,砍断他女儿的臂膀,可是这全不为向 “伪朝”飞眼风的宰辅们所理会。

整个世界浑浊了,恰像今日今时。

当李自成攻破大同旋风一般来到宣府时,那是多风的三月里的一天。消息同风一样紧张的吹入巡抚朱之冯的耳朵,他焦急的要哭起来,但却拗不转皇帝视为亲信的太监杜勋,因为他是监军,可是他早已向李自成通了款曲。兵部主事金铉事先劝皇帝专任之冯撤回杜勋,但皇帝只给了沈默:这已证实了皇帝的充分蔽塞。宣府城外扎满营幕了。剽悍的马在踢起片片烟尘,敌人的晚笳震颤了城里十万人的心。我们可以想像大部分人是附和杜勋的主和论的,为了他们的金钱,地位和生命。但朱之冯终于在城陴上布置了守兵,更其惹人注目的,是北门城楼上的明太祖御容和一炉好看(香);他招集了全城的官员和将领在那像前行了严重的宣誓礼,“城存俱存,城亡俱亡”。

有人为这一颗火热的心感动得流了泪,有人却在暗恨着。

太监杜勋在朱巡抚的私宅求见,他委琐的述明了他的主和论后,“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势已去,你还硬干,未免两伤,怕老百姓也不见得愿意呀。”半威吓地,半好感的,说了一套。

“请你不要再渎亵我的纯洁,因为我总算是朝廷一员官吏,我要流尽最后一滴血。你怕死,你去好了,可是你要知道,皇帝是把你当什么看待的。”

火样的红色飞上杜勋的双颊,他干笑了三声拂袖走出大门。

第二天太阳还未上来,朱之冯登城视察,却已不见守城将领,那时北门大开,一个红袍金冠的人物骑着青骢马,后面跟从了无数冠缨甲胄的骑士,飞跑到那有笳声吹动的营寨里去了。

泪和愤怒之火同时从朱之冯眼里出来,他瞪视着正对北门的镇虏台,长长的一声叹息。

金鼓和旌旗送来了敌兵的刀枪,银色的,闪亮的。

刚跑出去穿红袍的家伙却在阵前了。啊,杜勋。

“朱之冯,天命有定,投了降不失你的富贵!”

这无耻的声音使朱之冯变了颜色,他看了看手下的红夷大炮,“左右!点炮!”

沈默,沈默,沈默。

“天啊!”他捋起绣着蟒纹的袍袖,拿起火种,药桶,径自去燃点了,可是,不晓得谁在什么时候早把火药孔钉死了。

他哭了,号啕地,不是为他的性命,而是为几万万人的耻辱。

向太祖御容从容地行国礼,在古老的房梁上用腰带结束了自己的气息。

人们燃香焚烛欢迎进来新的暴君。朱之冯的尸首却没人管。

半个月后,杜勋已在北京城外了,糊涂的皇帝,允许他缒入大内,谈判了一次讲和的条件,又缒出去。当他经过女墙时,向他的老伴当王承恩吐了吐舌头:

“富贵还是咱们的,伙计来吧。”

但是,在这风沙的古城里人们完全磨灭了朱之冯的记忆,倒是康熙北巡重修鼓楼的事还有人艳称着。

(由《明史》二六三及《明纪》十七卷改编)

二十六年夏,于风砂的古城,宣化。

(原载19377月《文化建设》第三卷第十期。黄恽先生提供)



(注1恽按:下面的令子均与茶无关,疑误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塞上风物杂记 — 雨文 @ 2007年12月04日 9: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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