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画之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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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画之话

纪果厂

除夕日,一群没家可归的朋友都到我家吃晚饭,照北方的规矩,守岁要吃水饺子,年初一仍旧要吃水饺子,北京住户是一直吃到初五,俗称破五儿,俗谚云:“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谐口支)新年大吃其饺子,或所以偿口腹之愿欤。汤尔和博士曾云:中国点心之最合乎  生者,莫如馄饨,饺子,因为在蔬菜肉类的配合上最合度,然就是营养最合宜。然则北方人之嗜此,又有科学的根据矣。一到年底,大街卖画的很多,或临街设棚,或沿街负贩,其叫声声云:“画儿来买画!”儿童妇女,最所欢迎。在年画中有一种专画过年景物者,即有合家作水饺子的一种,名曰:“合家欢乐过新年”,仿佛妇女们聚在一起,一面包着精巧的水饺,一面叙道家常,门外有小儿在放爆竹,而大门上则贴了鲜红的对联,旧板都是“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一类,此画真一派太平景象,大足使人低徊向往者。今日余家虽也有许多人在作着饺子,而三十岁至四十岁光景的人,处在今日环境,必无若何豫悦之感,只是咬紧牙关在混日子,至于儿童更无爆竹放,虽是过年,毕竟感不到什么年的意味也。

孙福熙君曾在《北京乎》一书中谈及年画之可爱,尤其称赞上述家庭□聚欢乐度岁的一张,并将他制版刊载。但此所云的年画乃指木板刻的,虽然人的样子蠢极,茶杯可以大过茶壶,桌子可以不圆不方,但却有着一种纯朴的美,使人在那里面得到一些生气与欢悦。旧日北方年画绘制的中心有二,一曰东丰台,在丰润县境,一曰杨柳青,在天津南,后者盖尤以工细人物及“春画”见长,相传多由深闺女子绘制,而即以此充奁资者,未知是否。除画以外则各种神祇神牌之类,亦产于是,其法粗的是在木刻的底板上加上粉彩,如最近北京漫画封面上印的门神即很好的一例,细的则根本用笔绘画,市上不常见,近年尤有□庄之势。像上面说过年景致的那种还有许多样,如小儿捉迷藏,小儿捉弄乡塾老师将帽子挂起,眼上画眼镜之类都很生动,另有一种寓意颂祝者,如连年有余,即绘一女孩抱一大鱼,日进斗金即画一肥儿抱金一锭,福禄寿三星则有三老人,寿星必龙钟而大头者是也。但最近十年来有一最坏现象,就是上海和天津的低劣石印画已逐渐取此种木刻版画而代之,如前面所说包饺子的那种,我买过几回都没有,只有石印的,在大红大绿的服装上加上项链且有剪发和高跟鞋,八仙桌上则有电灯,小儿虽留着小辫而着皮鞋,真是不伦不类,充分代表了世俗的混着矛盾见解,看了实在令人恶心的。在天津印制的,总是什么宫北锅店街一带的下等印刷局,在上海则各种画片公司名堂甚多,唯在沪者很少乡土风景,多半是电影明星的面庞,赤了体在入浴或游泳等等,下署“之光”“稚英”诸款为异耳,我觉得这种画片更劣不堪言,因为乡土的淳朴之风也许因此更斫丧了,说他至少不会给人什么   美的观念,盖不会有人反对吧?把古老的风物保留下来也是一种文化上的需要,所谓文化食粮者此未始无分,何必非宣传上海的洋泾浜文化与夫天津的三不管情调始得谓之得风气之先乎?还有把年纸上画许多卧薪尝胆之类的教训画也没趣味,民国廿四年□□□□北京的通俗读物编刊社印行此种年画甚多,我个人曾看到不少种,大概是具有石印画纸的粗俗而兼有□面孔的讨厌,却全无木刻画的古老情味值得玩索,过年本是一种快乐,无论怎样,也该暂时忘去牢骚和愁烦,年画不失为使人得到安慰的工具之一,所以即使象连年有余日进斗金那般,乡下人想发财的意味也不错,好像比都市奸商日夜算计囤积百货以博厚利大有上下床之异,故我不但反对各香烟招贴那样的美女,尤不愿看此“强聒而不舍”的杀风景的教训也。

若夫以板画的技术眼光来详(评)骘,如郑西谛孙福熙或万板楼主王青芳那么,恕我是外行,倒不想多说。

南京更看不到什么年画了,我只有借家乡年画上的话,祝诸君日进斗金,吉庆有余。


(原载《京报》1943年2月7日头版 “星期闲谈”专栏。宋希於先生提供书影。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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