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冷落的缪斯》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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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冷落的缪斯》节选

【美】耿德华(Edward M. Gunn)

张泉 译

(以下 节选自第四章“传统的复兴:随笔性散文”)


【上略】

这种不同的看法也反映在纪果庵的作品里,他是周作人推荐的另一个描写地方风俗的散文家。纪果庵是纪国宣的笔名,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住在北京郊外的乡下,直到1940年才离开, 前去南京政权的教育部,被任命为南京中央大学附属中学的校长。正如南京政权教育机构的大多数成员的情况一样,他在战后没有受到法办,而是继续教书帮助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搞研究。像其他官隐散文家一样,他把自己描绘成有文采而又谦单的乡下佬。他的文体多样,变化于古典和通俗之间,但并不求华丽或达到古典与通俗口语的融合,像文载道所做的那样。

纪果庵表达的悲伤和悲观主义不业于他的任何一位同行。他在1943年写道:

我几年以来,因为感伤人事,渐知注意历史,觉得一切学问,皆是虚空,只有历史可以告诉人一点信而有证的事迹,若偶然发现可以寄托或解释自己胸怀之处,尤其像对知友倾泻郁结已久的牢骚,其痛快正不减于汉书下酒!①

纪果庵总是把自己装扮成微不足道的、胆怯的人,如在自己家里温和地讲述乡村生话,当他面对着可怖的上海或衰败的北京时,当他面对着各地民众简陋而危险的生活时,忧虑和不安 困扰着他。他坦率地承认自己畏惧死亡,为此他写了一篇文章,探讨人是怎样对付死亡的。他感到自己力不从心:“关于印象记一类的文章,我很少写。因为普通的事物,过眼云烟,不会‘印’下什么‘象’,特殊事物,既所见不多,且不久就变作模糊,所以不写最得体。”② 因而,当一群《古今》的作家同仁在朱朴家聚会 时,他身处其间,既感到不调和又感到有兴味。他记下他的同伴们的风貌:予且剃光了头,风趣撩人,装扮成算命先生,而文载道谈得眉飞色舞;周越然岁数已大,但仍健康、敏捷;柳雨生风度翩翩;纪果庵特別喜爱的作家苏青在一旁坐着,不停地扇扇子。外面就是混乱的社会。③ 有几句平淡的俏皮话反映他在现代生活中所见到的玩世不恭态度,然而,历史上的往昔也决不是黄金时代,这仅仅是想逃避现实而已。其结果势必出现一系列论述乡村风俗和神秘历史片断的味同嚼蜡的文章,他下面的一段活是有代表性的:

我们家乡妇女喜欢用新获未曝干之麦,稍青色者,去秕稃炒熟,然后乘湿入磨磨之,则连缀如粗线状,称为“碾馔儿”,仿佛光绪顺天府志载此法,惜无书,不能证。④

纪果庵指出,这种遐想只当是他的酒、他的梦,因为他不过是个住在南京一间“异常污秽房子” 的老人。实际上,纪果庵显然只有30多岁,但他却故意选择一种适合其心境的古代文人的陋习。战争之前,周作人曾引述一位清代作家有关年龄与文学情趣的看法:“少年爱绮丽,壮年爱豪放,中年爱简练,老年爱淡远。”⑤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壮年的豪放情趣与老年的平淡超脱的审美观之间的这种悬殊差别,成为纪果庵最富真情实感的散文《知己篇》的基础。在这篇文章里,纪果庵的受挫从他那谨慎、温和中迸发出來,社会和自我菲薄使他失望,他加以枰击。《知己篇》一开始便解释道,尽管朋友们一再鼓励,他也写不了小说。纪果庵以一祌十分奇怪的方式把所有的小说都归入传奇类,并将它与非小说类散文相比较:

传奇是诗的,想象的,奔放的;而且是结构的,组织的,有整个的轮廓的结晶体。……天下之组织与结构,都是基于想象,而有想象的人,一定是天才,热烈,奔放的。⑥

纪果庵的小说概念与诗歌戏剧的眹系很松散,后者本质上是浪漫主义的,并趋于完善。他举的例子是拜伦和席勒。作为个人或者散文作家,他与他们没有共通之处:

散文呢,那不同了;随便的,坦荡的,无所容心的,没 有组织的,若小说是辉煌的罗绮,这只是一段素纱,白布,传奇是制成的衣服,散文只是一块手帕,一根手杖,或者是近视的眼镜。(第15页)

纪果庵继续证明说,传奇使人紧张,散文使人淡忘。他欠口否认他写的是“清谈”,因为魏晋时期的“清谈”作家在他们的作品中既有哲理又有明显的浪漫的气质,而他的作品缺少这些。这就再次导出性格的问题:

有志气有胆量的应当瞻望来者,应当体认现实,我缺乏胆量,看见茫茫大海会头晕的,就是在一架木桥上看河中流水,不久也觉得连桥带人都昏眩起来,好像也要随流水而逝去了,赶快不要看,下来,走在坦然踏实有泥土气息的路上罢。(第16页)

纪果庵接着得出结沦说,他只配当个农夫,在一个号召人们完成革命、建国和创造文化英雄业绩的社会里,他是一个多余的人。然而这只是他大发议论的前奏,在他另外的作品中,类似的议论是很难见到的:

像现在这么败卖不成熟的知识,干着所谓清苦的教育事业,于人类有几何益处呢?今日人们所要的教育,是怎样轧火车票,怎样从完密的法律中觅出缝子來舞弊,怎样找一条线索去结交自己认为用得着的要人,怎样敲诈、威胁、谩骂,和一切在表面上人人认为卑劣而在心中艳羡的知识呀!国文是不讲这个的,公民更没有,我每看见自己所教养的青年人很本分的在十五支电灯光下面算他们的大代数,或查英文生字,那么老实,有礼貌,头发剃得精光,有可爱的青色的头皮在散放着年青人的辉耀,便不禁想起:这些低能的家伙呀,你们费这种傻力气算什么呢?你们到学校大门之外,有什么用呢?在买车票的时候是否要有礼貌呢?在争逐爱人的时候是否要剃得精光的头皮呢?我于是感到自己的努力与安分成了很大的讽剌,心里似乎充满了不安。是的,流氓是皇帝,土豪地痞得封侯,书生只会习礼,顶了不起也无非给成了皇帝的流氓定定威仪,使天下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如仪的跪拜于丹墀之下。(出处同上)

最后这些话有意使人想起汉朝建立时,叔孙通教刘邦散漫的群臣演习朝仪。但是,纪果庵否认他对社会怀有任何野心。他继续把自己描绘成“一池无源之死水”,一个无足轻重之人,以 致于他“不敢造访一个博士犹如不敢走人大饭店去撒大便”。有人批评他的散文浅薄、低能、平淡,他写这篇文章的目的部分是为了答复这些批评。他回答说他自己完全清楚所有这些缺点,但他是个“三十多岁的老人”,只能用有限的天资來追求他的爱好。

这篇文章也许是在模仿周作人的一系列“偏激”文章,而纪果庵对自己的爱好——生物、历史、民俗的陈述无疑表明该文受到周作人的影响。这篇文章既是供认,又是答辩,因为纪果庵持久不变的自我菲薄也反映了他谦卑、淳朴和诚实的品质。而他谴责社会所缺少的正是这些品质。尽管如此,尽管他的文学理论是独特的,这篇文章仍不失为一篇引人注目的作品,充满了形象化的描述,不卖弄学问,要比他的其他作品更有启示作用。即使其中充塞着自我怜悯,它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诸如如此类的文章所揭示的现象之一是在温和、超然的外表下掩藏着极度的不满,这种不满决不是反对浪漫主义精神,虽然作者用浪漫主义精神来对照自己。那一时期的许多戏剧和散文所显示的对传统的恢复,确实表现了前数十年固有的浪漫主义的连续性。这些“传统主义者”对于现时非常关注。就戏剧和散文这两者來说,不管舞台上的英勇行为与“温和”散文家有克制的平凡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其主要动机都被认为是报效国家。在中国人遭受外来侵略的时候,剧作家和散文家都力求用中国的特点来打动中国人的心。毎种文学样式都产生过颓废作品,这个问题已经 论述过了。《清宫怨》获得成功之后,继之而来的是《秋海棠》,而周作人的感伤情调为文载道所仿效。但在恢复传统方面,所有这些作品不是反对前一时期的浪漫主义,而是反对看來被认为过分欧化的形式,浪漫主义就是在这种形式中得以传播的。为了表明勤奋、进取和乐观主义的精神是中国人民固有精神,凡是与此有关的作家都被找了出来,用以取代对拜伦、雪莱、歌德和席勒的推崇。确实,不负责任的放荡不羁的形象为一种更为忧郁的遁世风格所代替。但是这种假设的个人同样与现状并不相称,而且他把自己描绘成建立在“五四”时期的基础之上。冒险、勇敢和英雄主义的献身精神减弱了,而反抗的精神却保存下来。

主张恢复传统的作家与浪漫主义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这并不等于说他们就是浪漫主义者。这样说只会进一步模糊“浪漫主义着”这个术语的含义,并且忽略他们所作出的积极贡献,即把固有形式与进步理想和现代风格融为一体所做的试验。但是可以把他们在中国现代艺术发展过程中的地位同某些艺术家的地位相对比,这些艺术家已经明显地转向其他的影响来源,主要是西方20世纪的反浪漫主义文学。


注释:

  • ① 纪果庵:《古今与我》,《古今》(1943年3月16日)周年纪念特大号第33页。
  • ② 纪果庵:《知堂先生南来印象追记》,《古今》(1943年4月16日)第20~21期合刊第5页。
  • ③ 见纪果庵的《海上纪行》,《古今》(1943年8月1日)第30期第23-27页。
  • ④ 纪果庵:《语稼》,收在迅风编的《现代散文随笔选》中,第53页。
  • ⑤ 叶松石,引自周作人的《谈文》,见《苦竹杂记》(北京,1936年)第289页,转引自波拉德《一位中国人对文学的看法》中的译文,第86页。
  • ⑥ 纪果庵,《天地》(1944年10月)第13期第15页。此后的页码均在正文内注出。
  • ⑦见司马迁《史记》卷九十九。
  • ⑧纪果庵:《知己篇》,《天地》第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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